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豐臣兄弟圍棋相關篇(02) 秀吉家臣的圍棋悲喜錄

[黑田官兵衛篇]


與竹中半兵衛齊名、作為豐臣秀吉軍師而活躍的黑田如水(黑田官兵衛孝高),也以圍棋愛好者聞名因此留下了許多相關逸聞。

關於黑田如水最著名的圍棋逸事,便是發生於豐臣秀吉征韓之役期間的故事。

文祿二年(1593年),黑田官兵衛渡海前往朝鮮時,因與石田三成等人產生嫌隙而擅自返回日本,結果激怒了豐臣秀吉,甚至一度被命令閉門思過。據說,這件事便與圍棋有關。此事被記載於《太閤記》、《黑田家譜》、《扶桑三國誌》、《繪本太閤記》、《爛柯堂棋話》等多部江戶時代(德川幕府時代)文獻之中:

話說某日,在朝鮮當地的諸將為了召開作戰會議而被召集起來。因此石田三成、增田長盛、大谷吉繼等三奉行(奉行在日本算是一種專業執行官,這裡類似作戰執行官或是監軍)前往黑田如水與淺野長政的陣營催促兩人出席,但兩人當時正專心下著圍棋,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這樣的態度激怒了三位奉行,當場離開並向秀吉控訴兩人的怠慢。

不過,也有人認為,黑田如水與淺野長政之所以沒有理會三位奉行,實在是因為平日早就對三奉行中的首腦石田三成有所不滿,因此故意如此。但這次三奉行的告狀,甚至導致黑田官兵衛被逼到幾乎要切腹的地步,所以他才改以「如水圓清」為號出家,才總算沒被追究下去。其實也可以說因為石田三成在此時招致黑田長政(黑田官兵衛之子)等人的怨恨,最終注定了關原之戰黑田一家導向德川家的結果。這段因為圍棋發展出來的恩怨至今仍常出現在戲劇與小說之中,廣為人知。

此外,文獻中也留下了黑田如水與本因坊算砂之間有所往來的紀錄。此記載出現在慶長八年(1603年)8月15日的《鹿苑日錄》中。

當天在京都相國寺,黑田如水與其子黑田長政乘坐屋形船(日式的遊覽船),本因坊剛好也同船。文中寫道:「如水搭乘屋形船,棋師本因坊也一起同乘。另有名為六藏之二位棋士,乃久寶寺之人,也一齊同船。眾人在船上便行起和漢詩句。」

此處的本因坊,自然便是第一世本因坊算砂;而六藏,則是後來的安井算哲(圍棋四大門派之一的安井家始祖)。

另外還有記載指出,黑田如水之子、後來成為筑前國福岡藩初代藩主的黑田長政,由於黑田如水曾在朝鮮之役中因圍棋鬧出問題,因此曾在黑田家內禁止下圍棋。

[豐臣秀次篇]


據說,繼承秀吉關白職位的豐臣秀次(豐臣秀吉的外甥,過繼給秀吉當養子),也很愛下圍棋與將棋。


和豐臣秀吉一樣,豐臣秀次秀次也曾多次邀請棋士前往聚樂第舉辦棋會,至今仍可在文獻中看到相關記錄。而曾作為秀吉軍師活躍的黑田如水曾談到豐臣秀次的將棋棋力:「關白殿下(秀次)的棋力比我稍強一些,因此常常召我前去對弈。」


以下介紹幾個與豐臣秀次下圍棋的記載。


首先是《言經卿記》:


文祿三年(1594年)五月十五日,癸巳。前往殿下(秀次)處,共進早餐。自前日起,殿中便召集擅長圍棋者對局。出席者有:本因坊、利玄坊、壽齋、宗具、仙角、山之內入道、印齋、生林(少林)、仙也、仙長、四郎四等人。


其次是明治二年(1869年)出版的《名將言行錄》之卷二十八「豐臣秀吉」篇:


黑田孝高(官兵衛)曾對某人說道:「我喜歡下將棋。關白秀次公的棋力比我稍強,因此經常召我前去陪他下棋。而每次關白大人(秀次)獲勝時,都會要我發誓:『你不是故意輸給我的吧?』;而且每贏一局,他都會高興到會站起身來。


相對地,太閤殿下(秀吉)的棋力,差不多就是只懂規則的初學者而已;然而,即便面對天下有名的將棋高手,並且明知對方是故意讓棋,他仍會強行進攻取勝,並因此十分高興。


因此就我來看:『像關白殿那樣拘泥於這種小事的器量,恐怕是無法繼承太閤殿下傳給他治理天下的大任吧』。結果,後來事情果然如我想得一樣發展了」(豐臣秀次後來被指責謀反,而自殺身亡)。


(譯註:此文說的是將棋,而且是事隔兩百多年後的出版物所寫的故事,並不是第一手史料,多少有「事後諸葛」的杜撰之嫌)


[淺野長政篇]


淺野家的贅婿淺野長政,和曾經是淺野家養女的豐臣秀吉之妻寧寧(北政所)算是關係非常親近的親戚,也等於是豐臣家姻親,而他不僅在天正十一年(1583)的賤岳之戰中立下戰功,也是豐臣政權的「五奉行」(五大行政執行官)之一,可說是豐臣家長年的重要支柱。然而在秀吉死後,他逐漸靠向了德川家康,同時也是德川家康的知名「棋敵」之一。


喜愛圍棋的德川家康,於天正十八年(1590)接受秀吉的命令移封關東八州、進入江戶城。而自隔年前後開始,在山科言經的日記《言經卿記》等資料中,關於其圍棋的記錄就明顯增加起來,也可從中得知家康主辦的棋會中有許多重要人物同席。其中與家康最常對局的,正是淺野長政。而兩人互為勁敵的關係,在當時似乎也已廣為人知。


好比說在慶長八年(1603年)七月八日的《言經卿記》中記載著:「昨日與今日,將軍(家康,德川家康在1603年成為征夷大將軍)皆與淺野彈正入道少弼(長政)對弈」。這表示兩人曾直接對局,而且是以分先(互不讓子)的方式對弈。


在林元美的《爛柯堂棋話》中,也介紹了如下逸聞:


家康公每日都要與長政享受圍棋之樂。有一次,家康眼看就要落敗,因此心情極差。於是長政的小兒子采女(長則)便很識相的找來了本因坊算砂到現場。家康一見到算砂,就召他過來說:「你來看看我們這盤棋吧。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好手。如果在這裡『跳』一下會如何?我覺得除此之外已無別法了」。


算砂回答:「正如大人所言,除了跳之外確實別無良策」。


後來德川家康也真的照著跳出,最後果然獲勝,心情也終於好轉。


另一方面,淺野長政卻極為惱怒,就把本因坊算砂叫到隔壁房間,手按著脇差(短刀)怒道:「你竟在這場合下多管閒事,害我輸棋。以後若再膽敢做出這種逾越身分的指點,我就斬了你!」


又有一次,家康公有意前往采女(長則)的宅邸,采女於是開始準備接待。他還對父親說:「家康公此次前來,是想與父親下棋。這次還請彈正大人(淺野長政)這次故意輸上一局,好讓家康公高興一些」。


長政聽後勃然大怒:「只因對方是大御所大人(家康),便要把能贏的棋故意輸掉嗎?竟敢說出這種話!你如果再這麼講,到時候我就不會去你家裡了!」


《武邊雜談》中則寫著:某次德川家康與淺野長站兩人在庭院鋪著毛氈(地毯)對弈。本因坊算砂便在傘上稍微開了一個小孔,利用陽光從穿過孔中的光線來指點適合落子的地方。家康立刻領會其意,便將棋子下在陽光照射的位置,結果獲勝。淺野長政當然對此則顯得極為不快。


慶長十六年(1611年),家康為了與豐臣秀賴會面而上京,而在他留宿於二條城時,收到了淺野長政去世的消息。據說即使在長政隱退之後,家康仍時常召他前來對弈。因此失去這位棋敵,對家康而言想必是相當大的打擊。於是在《德川實紀》(卷八)中記載著:「長政去世後,家康有一段時間就不再下棋了」。


[大谷吉繼篇]


大谷吉繼,其母親是北政所侍女,也是從小就接受豐臣秀吉親自培養的武將之一。在賤岳之戰中,他立下了足以與「七本槍」(秀吉手下的七位年輕猛將)匹敵的功績。到了關原之戰時,他因好友石田三成再三懇求,雖然身患重病,仍抱著明知不利、甚至已有戰敗覺悟的心情加入西軍。後來遭到倒戈的小早川秀秋軍從側後方攻擊,奮戰後戰死。


雖然未能找到大谷吉繼親自下圍棋的記錄,但在關原之戰爆發前,他倒是留下了幾則與圍棋有關的逸話,特此介紹。


第一則是《鹿苑日錄》慶長二年(1594年)九月二十四日條:


清晨,太閤(秀吉)前往拜訪大谷吉繼(刑部少輔)的宅邸。由於吉繼長年罹病,已有五、六年未曾公開露面,因此由其養子大覺介出面迎接秀吉。


到了大谷宅邸後,首先在數寄屋(茶室)中舉行茶會,德川家康(江戶內府)、富田左近、織田有樂齋等人同席。之後又移至大廳,大谷吉繼向秀吉獻上太刀、配有金鞍的馬匹、腰刀、火段子(緋色緞子)小袖二十件、銀百枚、棉二百把等禮品。


此外,他也向秀賴(秀吉兒子)、大政所(秀吉之母)、北政所(秀吉之妻)等人分別獻上衣物等禮物。以大谷吉繼約六萬石的領地規模而言,這些獻禮可說是奢華得超乎身份。


中午設宴,家康等七、八人同席。之後,本因坊(算砂)與利玄對弈,結果利玄輸了本因坊九目。


而秀吉與宗具(可能是柏尾宗具)的對局則是一直下到傍晚。晚餐後,天色將暗時,秀吉才啟程返回。


另一篇則是關原之戰前,大谷吉繼以「圍棋」來比喻德川家康實力,勸誡石田三成的逸話。


在《玉露叢》卷二〈大谷刑部對石田三成之言〉寫著:


「家康公離開伏見,在石部宿營時,那裡距離(石田三成的居城)佐和山僅七里(約二十八公里)。若從傍晚便出兵,到了半夜之後應該就能抵達石部。


那時候,我吉繼若也假裝前去送行,實則進入其宿所,並事先約定暗號,由我方兩軍同時突襲,那麼便不可能讓他逃脫。


然而如今,等到名將家康已經踏上返回本國(江戶)之路後才追擊出兵,己方軍隊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又怎麼可能取勝呢?」

接著他又說:「就像下圍棋一樣,棋力低的人總覺得自己下的是好棋,但若對手是高手(名人),局勢往往會發展成完全意想不到的樣子,最後敗北。真正精通此道之人的智慧,是與眾不同的;武士之道(戰爭的謀略)也是同樣道理。」


《諸家前太平記》卷六(1716年,藤岡月尋著)〈刑部少輔吉隆五條問答〉的記述則如下所示。


石田三成認為憑藉西國勢力便足以擊敗家康,大谷吉繼則駁斥:「譬如下圍棋時,棋力低的人心裡總以為:『這是一步好棋。』但若面對高手(名人),局勢就會完全偏離預料,最後注定落敗。


因為真正將一道鑽研至極致的人,其智慧是截然不同的。武士道(戰場上的謀略)也是同樣道理,你應當再三深思。」


聽聞此言的人,都感佩地說:「真是精通軍略的優秀武將啊。」


《名將言行錄》中也有類似的記述。


大谷吉繼流著淚對石田三成說:「你現在所說的一切,都不是建立在真正勝算之上的。這就像圍棋一樣。凡夫俗子總認為:『我這樣下,對方一定會那樣應對,所以我能贏。』


但若碰上國手(圍棋名人,這裡指家康),對方一定會在定石上與你爭勝,並下出超乎你預料的棋。』」


於是大谷吉繼進一步說明,現在起兵舉事,有「五不可」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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