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試舉一、兩個例子,來看看當時師徒之間的絕對上下關係究竟有多麼根深蒂固。
(1)本因坊秀榮的嫡傳弟子野澤竹朝,被(當時的家主)本因坊秀哉逐出師門。
(2)同樣出自本因坊門下的井上孝平,也被本因坊秀哉逐出師門。
(3)大阪井上家的田淵因碩過世後,因繼承糾紛,惠下田榮芳(第十六世井上因碩)也被井上家遺孀(田淵因碩夫人)逐出師門。
其中野澤竹朝被逐出本因坊家的理由,是因為他發行了《圍碁評論》的雜誌(大正七年=1918年十月創刊),並在其中的「評之評」專欄中,批評了當時的圍棋界權威大老,如本因坊秀哉、中川龜三郎、廣瀨平治郎等人的講評、還在「棋界月旦」專欄中攻擊了這些名家。
即便本因坊秀哉發了以下的戒告信(當中黑體為筆者特別標註)出來:
「閣下此次於《圍碁評論》雜誌中,以「評之評」及「棋界月旦」發表之內容,身為同門之士,對本家發表如此言論,實屬極為不妥。望閣下立即改正並停止此等行為。現今以同門情誼之故,予以告誡。
大正七年十二月五日
此致 野澤竹朝閣下
本因坊秀哉」
野澤竹朝也充耳不聞。忍無可忍的本因坊秀哉又發出了以下的逐出師門信:
「之前曾寄送戒告書給閣下,迄今卻未見任何回應。此等行為,身為門下棋家(棋士),實屬極端不當。茲正式將閣下逐出師門,並自段位證書名錄(免許錄)中刪除閣下大名,特此通知。
大正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此致 野澤竹朝閣下
本因坊秀哉」
「評之評」其實是野澤竹朝經過謹慎研究後發表的評論,不僅業餘棋友、甚至是許多職業棋士也深受啟發。因為對於有志研究之士而言,這個專欄具有極大的意義,因此最初這個專欄最先是在矢野晃南主辦的圍棋雜誌《虎之卷》上進行連載,但卻在本因坊秀哉施壓下而被迫中止,之後才乾脆改於《圍碁評論》上連載。
其後,同樣是本因坊門下的井上孝平五段也遭到逐出師門的厄運。井上孝平被逐出師門的原因,不過是在地方報紙上,未經本家本因坊家同意,就自行刊登棋譜而已。但這樣的小是竟成了放逐除名的理由,也顯示出當時報紙棋戰已逐漸成為本因坊本家的重要收入來源了。話又說回來,井上平日行為本來就頗受非議,這和一向嚴守規矩的本因坊秀哉格格不入,這也是遭到開除的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像「逐出師門」這種帶有舊時代封建色彩的私刑式處分竟能如此橫行,也證明當時名門大家的特權,仍然作為一種帶有幫派老大性質的權力而存在。尤其如同對野澤竹朝的戒告書中明白寫出來的一樣(如同前述黑體字的部分),認為弟子對本家的意見提出自己的看法是大逆不道之事,實在令人震驚。其實到了大正時代,「逐出師門」這種有如寄居蟹被趕出貝殼般的放逐,對當事人而言,早已不像古時候那樣那樣具有致命性;然而,從野澤在《虎之卷》連載「評之評」,卻遭到本因坊秀哉恫嚇而被迫中止、或是井上孝平因遭本因坊家開除,以致於後來無法參加棋界大整合的日本棋院創立來看;如果確實都是出於本因坊秀哉的壓力,那麼對當事人而言,終究還是會成為直接影響生計的大問題。
段位制度
師徒關係這種惡性的緊箍咒式關係,一旦演變成幫派老大式的特權,便不可能單靠道德性來維持。真正支撐這種關係的,還是段位制度。段位依其成立的本意來看,應該只是實力的指標,但卻在不知不覺之間轉化成了一種身分階級。
段位的標準,當然應該依照棋士的對局成績而定。然而,最後要決定段位,在以前卻必須經過各門派的當家家主提議、以及各派當家家主彼此之間的協商才行。既然決定段位的是本因坊、方圓社等門派的當家大老,而棋士的身分、收入等一切又都由段位來決定,那麼當家家主(師)自然會掌握了底下棋士(徒)的生殺大權。這種由家主授予段位的慣例,直到現在的日本棋院仍然原封不動地繼承著。尤其是在授予業餘棋士段位時,還會以「段位證書」的名義收取高額費用,這當然也成為各門派當家的重要財源。
這種情況,在茶道、花道以及其他傳統藝能中,至今也一樣遺留著同樣的慣例,實在是不得不令人深思的重大問題。
說起來,段級高低,本來就應該依據各人在自己所屬團體中的成績來決定。因此,只要段位仍是實力的指標,那麼理應只需根據自己群體內部的成績來評定即可。若真有所謂當家掌門的存在,本來也應該只是負責組織這些群體,促進彼此之間的橫向聯繫而已。尤其像現在,類似圍棋這樣的活動逐漸大眾化之後,不論是是一派之主或日本棋院,也根本不可能了解所有棋迷的真正實力。儘管如此,他們卻仍以權威自居,只知向大眾發放段位證書,並從中收取大量金錢,這簡直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時代錯誤。至於段位證書費的問題,後文還會再提及,總之正因為這是各門派的重要財源,本因坊家、方圓社,乃至井上家的繼承紛爭,才會呈現出如此激烈而尖銳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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