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

Emmanuel Neveu專訪(02) 日本與法國的樂團文化差異

阿希農與達米安~兩位大師帶來的影響


採訪:您從阿希農先生與達米安先生那裡各自受到了怎樣的影響?


E:我受到阿希農先生的教導影響非常深遠。他的課堂上,並不會說太多甚麼理論,而是總會親自吹奏很多東西給我們聽。這一點讓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另外,阿希農先生也是一位充滿熱情的老師。他重視樂曲形式與結構,同時也經常談到氣柱(air column,送氣)的順暢以及嘴型(embouchure)的形狀;並引導學生去塑造樂句、把音樂向外表達出來。他是位非常和善的人,但有時也會有點嚴厲。


例如有一天,如果你只是中規中矩、沒有細膩的表情、也沒有熱情的吹奏,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對你說:

「艾曼紐,這樣太無聊了。要不要做點什麼吧,讓我們從頭再來一次」。包含這種直率的教導方式在內我都覺得非常好,也讓我印象深刻。


而且,他也對樂器配備本身也抱有強烈的興趣。他曾是布菲公司的測試演奏家,並且對「托斯卡(Tosca)」這個型號的開發有很大的貢獻;在那之前,他也參與過「菁英(Elite)」型號的研發。Elite雖然現在已經停產,但真的是一款非常出色的樂器。


*努沃本人也曾用過Elite這個型號的A調三年左右的經驗,對於其細膩的共鳴感以及輕盈的吹奏感,至今仍印象深刻。


至於達米安先生,最初曾一同在法國現代樂集(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這個樂團演奏,但達米安老師和阿希農先生卻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


該怎麼說?……達米安先生非常另類,像是活在另一顆星球上的人。而且,他是一位心胸非常開放的人。

因為他曾在法國現代樂集工作,人們就往往以為他腦中只想著現代音樂,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


上過他的課後很快就會發現,無論是現代音樂、浪漫派,還是巴洛克音樂,他都對作品的結構、樂句的塑造方式、和聲,以及整部作品的整體氣氛有極為深刻的理解。而且他的鋼琴也彈得非常好,所以我覺得他是真正把這些東西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了。


還有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是即使聽他講解,也不見得能馬上理解。因為達米安先生開始說話時,說到一半會停下來,然後開始思考別的事情,接著就會忽然停住不說了。但是他想傳達的整體線條、意圖、以及樂句應有的方向性,最後總還是會清楚地傳達到我們的心裡。


另外一個我跟他上課時很難忘的經驗是當我在演奏柯普蘭的單簧管協奏曲時,當我吹到裝飾奏(cadenza)的中段,達米安先生卻突然把燈關掉了。但當時我還沒有把這首協奏曲背起來。然後他對我說:「去傾聽音樂!去聽聲音!」


但因為我完全看不到譜、也不會背,所以當場就吹不下去了。


總之他是一個非常有人情味、與學生距離很近的老師。從一開始,你就能很放鬆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吹奏。

在他的指導下,我們會發現音樂性的道路從來不會只有一條;即使他本人不喜歡你想表達的樂句方式,只要這樣的表現在音樂上成立,他還是會接受。因為那終究只是喜好的問題。可以說他是一位非常有個性、但也非常可愛、令人喜愛的人。


我記得達米安先生在巴黎高等音樂院任教大概只有一年左右,但對我來說,他或許是影響我最深的一位老師。


在東京交響樂團所體會到的「傾聽」文化


採訪:您和日本的關係,是怎麼開始的呢?


E:其實,在參加日本單簧管大賽之前,我就已經和日本有了很深的緣分。其契機就是就讀巴黎高等音樂院就讀時,遇見了郡尚惠。那時我22歲,才剛入學不久。有一天我去聽單簧管科的畢業考試,就是在那一天認識了她。


而從隔年開始,我每年夏天都會來日本。到了第三年夏天,就參加了日本單簧管大賽。


當時最讓我驚訝的是參賽者人數,竟然有兩百位。這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而我參加那次比賽時,心情其實非常放鬆。我一邊享受吹單簧管,一邊在炎夏中去泡溫泉,然後再回來吹單簧管。我想正是以這樣自然的狀態去面對比賽,才能獲得得到好成績的吧。


採訪:在那之後,為什麼會想去考日本的交響樂團呢?


E:因為我想要住在日本。不管怎麼說,最主要的理由,當然是因為我想和郡尚惠在一起。除此之外,我當然也真的很喜歡這個國家,喜歡日本的文化,也喜歡這裡的食物。後來在我27、28歲的時候,我在巴黎高等音樂院的同學松本健司對我說:「如果你有興趣,東京交響樂團剛好在甄選團員,不妨去試試看。就算只是去考考看,也沒有損失」。於是我就來到日本,參加入團甄試,結果就順利錄取了。


*譯註:後來努沃也順利和郡尚惠結婚了。


採訪:那您覺得日本的交響樂團文化有哪些特色?


E:首先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行程非常緊密。每天都有排練,有時甚至一天會要排練兩場;一週之內同時準備兩套、三套節目也是常有的事,其中有時還包含相當吃重的曲目。剛入團時,我真的很驚訝,第一年也過得非常辛苦。不過很快就習慣了。可以說...雖然只是打個比方...我幾乎完全變成日本人了。


另外,東京交響樂團的曲目深度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從歌劇、芭蕾、現代音樂,到當然包括古典派的核心曲目,涉獵範圍非常廣。而且在這裡能遇到很多不同的指揮家,即使是同一首作品,也能從不同指揮那裡接收到各種不同的音樂觀點。在這種經驗下讓人完全沒有感到無聊的空間,總是充滿刺激,也非常愉快。


還有,日本的樂團中,演奏者彼此之間真的非常會互相傾聽。好比說我剛進樂團時,我在意的是自己要吹出漂亮的音色、乾淨地演奏、加上如何做出正確的表情;但我其實還沒有那麼仔細去傾聽其他演奏者的聲音。結果,其他團員們就會很直接地指出來:「這裡你要多聽弦樂」、「這段必須要和雙簧管的獨奏取得平衡」。這種毫不保留的坦率,對我而言是非常好的經驗,至今也留下強烈的印象。


採訪:您覺得其背景,是否和日本的管樂合奏文化有關呢?


E:正是如此。在日本,除了很多學校都有管樂社,也有很多的一般管樂團,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棒的事。這樣就能在從小開始接觸音樂時,一開始就能學會就算自己還吹得不夠好,也要先學會去傾聽聽別人。在這些管樂團中有「傾聽」的文化,也有某種團隊合作的精神。


在日本的交響樂團裡,除了在「傾聽」之外,演奏者之間也有非常多的互動。這點從表面上不太容易看出來,但在演奏當中,開始樂句(Attack)的人、樂團首席、以及身旁的演奏者,彼此都不斷用眼神交流。這種交流非常頻繁,因此整體氣氛也非常好。加上在節奏感與音樂處理上,也帶有某種嚴謹的精確性。


採訪:法國的器樂教育,通常被認為更偏向獨奏家導向,在當地也常被說成是「菁英主義」。您也感受到有這樣的差異嗎?


E:是的,確實如此。


像我自己,開始學單簧管後的前幾年,比起合奏或樂團經驗,更專注在單簧管本身的訓練。而日本在合奏方面非常好,因為從一開始就能很快進入團隊合作與合奏的經驗。


不過,日本的樂團文化系統或許也存在一個相對不利之處。因為日本並不是每個人一開始都會直接跟專業的單簧管老師學習,因此在嘴型(embouchure)的基礎技術上,有時不一定建立得那麼紮實。相對地而在法國,音樂學校真的非常多,學生會很紮實地學習到樂器技巧以及嘴型的建立。從基本功的角度來說,這是非常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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