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大本營戰報」

［前言］

昨天剛好閒聊到「大本營戰報」，然後果然發現危機百顆中文版寫的相關介紹非常簡略，所以又忍不住雞婆根據日文版來整理「歷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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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大本營戰報」是中文的說法，日文的原文是「大本営発表（在二戰前沒有被美國簡化前，這個詞的寫法和中文完全相同，就是「大本營發表」）」，指的是１９３７年１１月（中日戰爭爆發約半年後）起到１９４５年８月（日本戰敗投降）為止，日本帝國政府建立的「大本營（最高軍事統帥機關）」發表的官方戰況報告。

這個「大本營戰報」是利用廣播與報紙來向全日本廣為宣傳。直到二戰太平洋戰場日軍連戰連勝為止，報告的內容大致與事實相去不遠，不過自從珊瑚海海戰（１９４２年５月，中文版危機說是１９４２年６月的中途島海戰之後其實是錯的。珊瑚海海戰算是日軍戰術勝利，但戰略失敗的戰爭，間接導致了中途島海戰大敗）之後，這個戰況報告就有灌水的傾向。之後隨著日軍戰況日漸惡化，這個報告就越來越與事實相悖，而出現許多虛偽的重大戰果。到了二戰結束日本戰敗後，日本一般民眾也知道「大本營戰報」的真相後，此一用語就成為了嘲諷政府、大政治家甚至大企業為了掩飾自身的失態而發表出無法令人信服的辯解說法的代名詞。

這個「大本營發表」原本共有陸軍與海軍聯合發表的「大本營陸海軍發表」、陸軍單獨發表的「大本營陸軍部發表」與海軍單獨發表的「大本營海軍部發表」等三種，不過從１９４２年１月起進行整合，統一改稱為「大本營發表」。

而大本營戰報總計發了８４６次公告。進行廣播時，有專門的播報員來朗讀報告、與陸軍部報導部長或海軍部報導部長親自來唸的兩種版本，現存的錄音檔案中是兩種都有保存下來。而這兩種版本，基本上有只有少數的用語略有不同（例如日本向英美宣戰時的戰報中，一種將英美稱呼為「米、英軍」、另一種則以音譯假名稱呼為「アメリカ、イギリス軍」），大體上是完全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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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進行廣播前，如果是由陸軍來發表的話，會先播放《陸軍分列式進行曲（閱兵式分列進行曲／拔刀隊／扶桑歌）》，而在海軍發表時，則會先播放《軍艦進行曲》，如果是海陸軍聯合發表勝利時，播放的是《敵軍幾萬（敵は幾万）》、敗戰時播放《海行兮（海行かば）》等音樂。

雖說在太平洋戰場方面初期的「大本營戰報」還算正確，不過在與偷襲珍珠港之戰同時進行的威克島進攻戰中，大本營戰報就開始掩蓋真相。因為這場發生於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１２日的戰鬥中，日軍被擊沉了「疾風」、「如月」兩艘驅逐艦、其他輕巡洋艦在內的許多船艦也受到大大小小的損傷，而不得不撤退，但在「大本營戰報」中卻變成了「帝國海軍於（１２月）１１日以艦艇砲擊威克島之殘存軍事設施，給予敵方重大損害，我方僅有輕微損害」。

至於前述的珊瑚海海戰，大本營戰報中公佈的內容中關於日本航空母艦群的戰果是「擊沉美軍航空母艦薩拉托加級、約克鎮級各一艘（約克鎮號被日軍誤以為擊沉，沒想到在美軍的緊急維修下仍參加了中途島海戰，成為了美方勝利的關鍵之一）、兩萬噸級加油艦重傷、擊沉驅逐艦一艘、擊落敵機９８架」、日軍自身的損失公告為「一艘小型航空母艦（祥鳳）沉沒、損失２４架飛機」，這個部分算是相對正確；但是對於日軍拉巴爾航空基地的戰果卻是公告為「擊沉美軍戰艦加利福尼亞級一艘、巡洋艦波特蘭級一艘、重創英軍戰艦厭戰（Warspite）級一艘、造成美軍戰艦北卡羅來納級一艘中度損傷、中型巡洋艦路易斯維爾級重創」。其實這個拉巴爾島航空隊當時投放的魚雷幾乎落空，而且當時在這場海戰中，日方將對方的三艘巡洋艦直接「升級」成戰艦，甚至還出現了當時根本還沒就役的美軍南達可塔級戰艦，另外也把對方的兩艘驅逐艦「升級」成重型巡洋艦與中型巡洋艦，而且宣稱這些軍艦分別遭到擊沉、或重創、中度損傷。

至於成為太平洋戰區轉捩點的中途島海戰，大本營戰報對日軍的損失宣稱為「喪失一艘航空母艦、一艘航空母艦重創、一艘巡洋艦重創、３５架軍機未歸還」。然而實情是主力的四艘航空母艦全數遭到擊沉、一艘重型巡洋艦被擊沉、一艘種巡洋艦重創、一艘驅逐艦重創、損失２８９架軍機。

至此之後，大本營戰報就越寫越誇張，例如１９４４年的台灣外海空戰，在戰報中宣稱為「擊沉：航母１１艘、戰艦２艘、巡洋艦３艘、巡洋艦或驅逐艦一艘。擊傷：航母８艘、戰艦２艘、巡洋艦４艘、巡洋艦或驅逐艦１艘、艦種不詳１３艘。擊落敵機１１２架」。實際上日軍並沒有擊沉任何美軍艦艇，自身卻損失了６５１架軍機。而幾乎是日本「聯合艦隊」最後一戰的雷伊泰灣海戰，大本營戰報的宣稱是「擊沉：航母８艘、巡洋艦３艘、驅逐艦２艘、運輸艦４艘以上。擊傷：航母７艘、戰艦１艘、巡洋艦２艘、擊落約５００架敵機；我方損害為艦艇沉沒：航母１艘、巡洋艦２艘、驅逐艦２艘、未歸還軍機１２６架、戰艦一艘沉沒、一艘中等損傷」，隔了一天，又追加發表了「擊沉運輸艦一艘、燃燒中６艘、擊傷１１艘，加上前一日燃燒中２９艘；擊沉巡洋艦１艘、擊傷驅逐艦１艘、巡洋艦或驅逐艦擊沉１０艘、輸油船擊傷１艘、不詳艦型擊傷３艘，擊落兩架敵機，擊傷或使之燃燒敵機７０架以上，敵軍登陸地點大火１７處（其中四處大爆炸）」。實際戰果是擊沉美軍一艘輕型航母、護衛型航母２艘、驅逐艦２艘、護衛驅逐艦１艘；日軍自身損失則是航母四艘沉沒、戰艦三艘（包含當時未公開的巨型戰艦武藏號）、重型巡洋艦６艘、輕型巡洋艦４艘、驅逐艦９艘以上－－－此戰之後，日本海軍幾乎無法進行大型作戰了。

最慘烈的廣島原子彈轟炸，大本營戰報宣告的則是「昨天八月六日，廣島市遭受少數敵機攻擊產生相當大的傷害，敵軍使用之新型炸彈，現下正詳細調查中」。到了這裡，顯然無法再誇大甚麼了。

如前所述，大本營戰報雖然發表了８４６次，但到了８４０次時，實質上就等於結束了。因為第８４１～８４６次單純只是宣告聯軍即將進駐日本的相關事項而已。

其實，在日本向國民與報社傳達虛假或誇大資訊的這種體制，早在日俄戰爭時期便已存在。當時為了不讓俄羅斯帝國掌握日本的弱點，同時也為了獲取外匯，日本政府對資訊進行統制，對外宣稱日本軍隊正連戰連勝。

不過戰果被過度誇大報導，不僅有出於刻意宣傳的情況，也還是有因誤判所造成的情況。關於戰果誤認一事，時任日本海軍軍令部作戰部長的海軍少將中澤佑表示，對於吉爾伯特群島海空戰與布干維爾島外海航空戰所報告的巨大戰果，當時大本營曾從聯合艦隊司令部的報告中刪除不確定的部分，並提醒聯合艦隊在確認戰果時應更加謹慎。然而聯合艦隊司令部卻以參謀長福留繁中將的名義發來強烈抗議電報：「大本營究竟根據什麼依據刪除了聯合艦隊所報告的戰果？」。結果大本營無法提出有力反駁，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從日本向英美宣戰前的１９４１年起至１９４４年間，曾參與大本營發表及各種宣傳、新聞工作的陸軍報導部員（兼陸軍省報導部員）的平櫛孝少校後來回憶道：

「說到底，陸軍報導部員就是一群老實得近乎愚鈍的人。．．．．戰爭初期，當海軍報導部課長平出上校發表『我方擊沉敵艦五百艘……』這種爆炸性言論時，陸軍報導部內其實沒有任何人事先知道會有這樣的發表。大家和一般國民一樣，只能驚訝地說：『哦？是這樣嗎？』．．．即使心裡多少覺得：『海軍可真是搞得太誇張了啊』，但從未有人聚在一起檢討這項聲明，更別說研擬對策。之後海軍方面持續發布極其樂觀的戰果消息，陸軍方面別說是批評，根本也束手無策。然而，自珊瑚海海戰與中途島海戰之後，陸軍報導部對海軍報導部的態度開始產生微妙變化。由於真實情況並未被告知，即使知道了真相，陸軍方面也認為：『若由陸軍出面說海軍的發表是假的，又能有什麼好處？只會讓國民心理動搖罷了』。因此陸軍報導部最終也只能像個無精打采的老人般採取明哲保身的態度。隨著戰局惡化，到了特魯克島空襲與Ａ號作戰（即馬里安納海戰）時期，陸軍對海軍依舊強硬樂觀的宣傳已感到相當反感，但仍未化為實際行動。總之，海軍報導部始終掌握先機，而陸軍方面則只能在宣傳上眼睜睜地吃悶虧。在操縱輿論這件事上，海軍確實技高一籌。」

（話又說回來，如眾所知，日本海軍陸軍不合為時已久，陸軍的人會歸罪於海軍的行為，也是不難想像的）

雖說後世經常僅引用大本營發表的內容，認為「戰時日本國民完全不知道前線的悲慘實況」，然而若不涉及敗仗本身及其軍事損害情況，當時由前線報導記者所撰寫的報導，還是大量刊載於報紙與雜誌等媒體上。在這些報導中關於前線補給困難、士兵飢餓問題、瘧疾與登革熱等傳染病蔓延與聯軍壓倒性的戰力優勢等等，大致上還是有被傳遞出來。

有趣的是，大本營戰報不僅騙到了日本國民，甚至騙到了美方的金融市場。

好比說，１９４３年年末進行的布干維爾島空戰，實際是以日本慘敗告終。然而，大本營海軍部卻仍持續發表大量虛假的輝煌戰果。而這些發表透過東京廣播電台的短波廣播傳至美國，使得美國投資人誤信日本所公布的戰果，導致紐約證券交易所道瓊工業指數下跌，造成美國經濟一度出現混亂。這使得美國聯邦政府對此大感震驚，為了平息局勢，只好命令海軍部長諾克斯（Frank Knox）公開發表聲明：「日本方面的發表絕對不是真相」。

如前所述，之後的台灣外海空戰也發生了類似情況。這都可算是虛假宣傳意外地成為「黑色宣傳」（反而動搖敵國民心）的典型案例。

就整體太平洋戰區而言，大本營戰報平均會做出將己方的損失縮小五分之一、而將戰果擴大六倍的公告。

事實上，當時也有不少日本國民對大本營發表抱持懷疑。在戰爭進行中，官方使用的措辭與表現方式不斷改變，也成為逐漸失去民眾信任的原因之一。

當時身為外交評論家的清澤洌在１９４３年７月便指出：「政府為了掩蓋事實，大量使用華麗的形容詞，使人們無法正視現實」。

而當時仍是國民學校（相當於戰時小學）學生的日本著名歷史學家秦郁彥回憶他曾把報紙刊登的大本營戰果逐一記錄在筆記本裡。而大本營直到１９４３年底時都還會公布當年的「綜合戰果」。然而到了１９４４年，依照此前公布的數字，日本應該已經擊沉了３０至４０艘航空母艦，但大本營卻沒有發表任何年度總戰果。當時他便覺得非常奇怪。

［大本營戰報之影響］

由於大本營戰報反覆出現誇大與淡化事實的虛假資訊，因此在戰後「大本營戰報（發表）」一詞逐漸演變成貶義用法。凡是對發佈者有利、缺乏可信度、令人難以信任的官方訊息，都可能被譏諷為「大本營戰報（發表）」。嘲諷對象通常是政府，但廣義上也包括非政府機構。

至於只依賴官方發布資訊、不進行獨立查證的新聞報導，則會被稱為：「戰報（發表）報導（発表報道）」。這樣的嘲諷通常都會在政府或大企業發生弊案時出現。例如以下的三個著名案例：

（１）例如２０１０年７月，日本郵政接手JP Express的新「郵包」業務後，立即發生高達３４萬件包裹的大規模延誤事件。而日本郵政於７月６日宣布物流中心的配送癱瘓已獲解決，並於７日發佈新聞稿宣稱延誤問題已經解除。然而現場員工卻表示：「根本沒有人相信那種大本營戰報」，並嚴厲批評日本郵政經營高層。

（２）２０１１年３月１１日，東日本大震災引發海嘯，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事件。當時日本媒體傾向避免煽動危機感，因此較少報導極端情況。相較之下，國際媒體則從一開始便以「反應爐核心熔毀已成定局」推測來進行報導，造成日本國內外報導內容出現巨大落差。當時新聞評論家田原總一朗便抨擊日本媒體過度依賴東京電力與日本政府的新聞稿，缺乏獨立採訪精神；直言：「實在太依賴大本營戰報了」。

（３）２０２０年４月２７日的《東洋經濟線上版》的一篇評論新冠疫情報導的文章《報紙與電視對政府言聽計從的荒唐現實》，其副標題便是：「宛如大本營戰報－－－疫情之下暴露出的媒體扭曲現象」。

可見「大本營戰報」一詞至今在日本仍被用來批評缺乏獨立查證、過度依賴官方說法的資訊發布與新聞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