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簧音縈繞四重奏專訪(04) 編曲之原則與精神(完)

採訪:有沒有具體的改編作品例子呢?


尼可拉:好比說范妮.孟德爾頌(Fanny Mendelssohn,大作曲家菲力克斯.孟德爾頌的姊姊,同樣是英年早逝的天才作曲家)的弦樂四重奏。最初,編曲者是以相當忠實於原譜的形式來改編,然後開始嘗試改變各種效果,進行簡化或刪減來繼續改編下去。


不過,我們要花了整整兩年,才真正找到一個令我們都滿意之形式的版本。其中我們不知道放棄了多少次,到了最後,整個編曲幾乎是全部重新寫過了。


起先我們並沒有會改動那麼大的勇氣。好比說,我們甚至大膽使用作曲家沒有寫的音符來取代顫音(tremolo)的效果


貝爾特杭:最重要的是,我們要一面保留原曲和聲與精神等本質,一面去找到一種我們能實現出來的方法。


尼可拉:當我們完全忘記一首作品原本不是為單簧管四重奏而寫的時候,就知道這作品已經被我們成功轉化成單簧管四重奏作品了。當我們自然地想到「來演那首曲子吧」(而不是來演那首弦樂四重奏吧)時,就會感覺到這首作品真正變成了我們自己的作品了。


以前,經常會有人跟我們說:「那原本是寫給弦樂四重奏的作品,你們不應該演奏」。不過,這種「是否有演奏的權利」之類的議論,完全已經不是我們在意之處時,這首作品才真正開始成立為單簧管四重奏的音樂了。


至於管弦樂作品在改編縮小之時,失去的部分更是非常多。畢竟得要刪掉很多和聲音,而且原本聲部就不夠了(從一大堆聲部變成只有四個聲部)。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獲得更多的靈活性與自由演奏的空間。


管弦樂團不管怎樣先天就帶有大型編制的重量感。然而我們只有四個人,就可以很迅速地調動,也能自由改變速度。這些就不是演奏水準的問題,而是編制大小的問題。


就鋼琴曲的場合來說,則是有相反的難處。因為要將鋼琴家一個人負責的內容分散到四個人身上,要在合奏中好好對齊整合起來就非常辛苦。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也因此擁有四個人的思考。鋼琴家像是一隻獨自飛行的鳥,而我們則是四隻鳥一起飛。因此我們能看見更多周遭的景象,也能彼此影響、彼此帶動,互相融入音樂之中。


採訪:在新專輯《沒有女高音的歌劇之第二幕(Opéra sans Diva, Acte II)》中,歌詞、舞台、角色形象全都被拿掉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各位究竟想從歌劇中聽見什麼,又想讓什麼重新浮現出來呢?


尼可拉:我們的構想反而應該說是完全相反的。我們希望先把舞台演出、服裝、歌唱家、佈景,也就是所有附著在純音樂之外的元素暫時都忘掉。當然,劇本與故事情節也一併移除。也就是把一切都剝離,讓歌劇變成「赤裸」的狀態。


其實我們很感興趣的是,當只剩下音樂本身時,究竟還會留下什麼。


艾莉絲:在莫札特的音樂中留下了什麼?馬斯奈的作品又留下了什麼?當所有外在元素都被剝除之後,那些音樂究竟還在訴說什麼?


因此,我們並不是在想:「這裡原本是歌手表達某段台詞的地方,所以我們也一定要讓人感受到同樣的內容」。實際上完全相反,我們更想知道的是當人們不知道劇情時,這段音樂本身會對我們說些什麼。


當然,聽眾也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現代已經有太多藝術形式,會事先把故事、舞台和人物形象提供給觀眾;但在這裡,我們想只把音樂交給聽眾。至於故事,則由每個人自己去創造。我認為,這正是器樂音樂最迷人的地方。


放下競爭,成就彼此


採訪:相較於獨奏或管弦樂團演奏等不同的演奏形式,單簧管四重奏能讓演奏者學到什麼?


尼可拉:其實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先從室內樂開始才對。音樂的目的,原本就是和誰一起演奏。只會自己一個人吹奏,其實意義很有限。你必須學習與別人一起演奏,也必須學會傾聽別人。而室內樂正是為此而存在的。


艾莉絲:而且,還能學會主動提出自己的想法。


尼可拉:沒錯。四個人一起演奏時,加上沒有指揮,如果沒有人要主動提出音樂上的想法,音樂根本無法前進。我認為,單簧管四重奏就是在這種合奏方式下,成為一個培養音樂身分認同的地方。而且這種認同並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持續變動的,會持續更新、持續被重新發明。


至少在法國,就連在管弦樂團裡,也太過強調每個人都必須是獨奏家,因此容易形成「我、我、我」這種自我中心的文化。我認為這其實背離了音樂的本質。因此我才覺得,單簧管四重奏會很有未來。


貝爾特杭:我還想補充一點,就是單簧管四重奏有其獨特的學習價值。在管弦樂團或木管五重奏中,單簧管的角色通常比較固定。


但是,在單簧管四重奏裡,一切聲部都是由單簧管來完成,而且只有四個人。於是演奏者必須在器樂表現和音樂表現上探索得更深、更遠。你會試著讓單簧管呈現雙簧管般的音色、長笛般的飄逸感,甚至低音管那種略帶詼諧的色彩。上述這些東西,都要透過單簧管來實現。只靠一種樂器就探索到如此程度,是其他編制很難提供的經驗。


採訪:對於想認真投入高水準室內樂的年輕單簧管演奏者來說,各位現在最想告訴他們什麼?


貝爾特杭:對我而言,室內樂就是音樂本身。當然,所有的音樂活動也都能導出音樂的本質,但在室內樂中這會表現得特別明顯。因為不管怎麼說,室內樂就是是一種「邂逅」。


人們可以透過對話認識彼此,也可以透過旅行認識彼此,還有許多不同的邂逅方式。但對我來說,與他人一起演奏音樂,則是一種無可替代的邂逅方式。


尼可拉:我的話與其說是給其他人建議,不如說是提供一種思維方式。我覺得四重奏最好的地方在於我們不是為了擊敗別人而逼迫自己接受挑戰,而是透過彼此激發出對方最好的一面,並一起把自己的極限再向前推一點點。這確實是一種挑戰,也會讓人疲倦、會消耗精力。但同時,它更能深刻地滋養自己。因此,我真正想跟年輕學生說的是:「請千萬不要輕易放棄」。


室內樂會在你的內心中建立起某種在其他地方難以獲得的東西。或許與鋼琴合作演奏時,也能得到類似的體驗;管弦樂團當然也有它獨特的價值。即便如此,「我們是一個團體,在其中共同建立某種事物,並彼此滋養成長」的感覺,真的是非常特別。


貝爾特杭:至少我認為,室內樂之實踐是音樂活動中極其本質的一部分。無論是哪個水準的人,如果錯過了室內樂的部分的話,實在會非常可惜。


艾莉絲:如果要給年輕學生說些建議的話,我想應該就是「謙虛」吧。我認為,正是因為謙虛,人才能繼續前進。至少在我們學習的環境中,木管演奏者常常被鼓勵去強調自己的個性與自我表現。但是在室內樂中,則是需要互相服務合作才行。四個人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


因此,如果在室內樂中不懂得謙虛,根本無法向前發展。我認為那是行不通的。


尼可拉:如果真的要以一句話總結的話,我想應該會是「放下競爭的心態」吧。


採訪:謝謝今天接受我們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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