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棋院之機構
如前所述,也如其章程明文規定的一樣,日本棋院並不是職業棋士的團體。日本棋院與職業棋士的關係,正確來說是一個「扶養棋士的團體」。至於日本棋院之所以能夠作為財團法人受到國家的保護,應當是基於以下兩項理念獲得認可:
1.圍棋的普及與發展符合日本之國家利益。
2.扶養職業棋士、保障其生活,也符合日本之國家利益。
因此,日本棋院的存在正是建立在這兩項前提之上。
那麼,日本棋院是否真的有按照其創立宗旨來運作呢?首先,日本棋院的財源,無論從章程還是財團法人的性質來看,都必須依賴外部捐助。其基本構想,是以會員捐款作為其主要收入來源;然而會員會費卻有逐年減少之傾向,結果日本棋院的財政實際上還是經常依賴大倉集團。這與當初本因坊秀榮的「四象會」、或是從方圓社分離出去的中川七段所組織的「同志會」,都要依靠高田民子夫人的資助,在本質上如出一轍。
當時日本棋院每年的支出約為三萬日圓,因此即使是財力雄厚的大倉集團,也已超出大倉喜七郎個人私房錢所能長期負擔的程度,因此後來補助金額被削減到一萬日圓。至於會員方面,雖然成立時宣傳時訂定特別會員會費三十圓、普通會員會費十圓(都是年費),但這個會費仍走向減少一途,因此也始終未能成為穩定的大型財源。因此,日本棋院最後只能依靠其所屬的職業棋士收入與段位證書費來維持營運。其實職業棋士從新聞棋賽獲得的對局費,必須先全部納入日本棋院,再由棋院抽取其中30%(比例隨時代略有不同),剩下部分才會發給對局棋士。隨著圍棋日漸興盛,媒體爭相報導棋戰,這筆收入逐漸擴大,最後成為棋院最重要的財源,並一直延續至今。
雖說日本棋院是扶養棋士的團體,但如今卻主要依靠棋士的對局收入來維持。換句話說,所謂發給棋士的薪資,其實也是從棋士自己創造的收入中分配出來的。那麼,棋士的薪資制度又是如何運作的呢?
在日本棋院成立以前,本因坊秀哉、方圓社的中川龜三郎八段、岩佐銈六段等名家自然受到特別的優厚待遇。然而一般棋士的薪資,卻很類似一般企業的職級階級,而且採取以段位為基準的倍數制度來計算。換句話說,這種初段十圓、二段二十圓、三段三十圓的月薪制度,就連新聞棋賽的對局費計也用同樣的方法來計算。在這樣的制度裡,看不到任何「保障基本生活,再依實力給予加給」的合理性。當然,這種制度當時之所以沒有引發重大問題,是因為棋士並非完全依靠棋院給的薪資過活,圍棋教學所得才是當時他們的重要收入來源。然而,這種簡單直接的倍數薪資制度,仍顯示出日本棋院最初並非出於對棋士生活的真誠關懷,而更像是富豪恩主向棋士發放賞賜的心態。
然而,這套制度存在著嚴重矛盾。因為棋士每升一段,月薪增加十圓;但棋院從該棋士增加的新聞棋戰收入中,能抽取的30%,卻只有三圓。如果按照棋院原本期待的那樣,透過制度改革讓年輕低段棋士快速晉升,那麼薪資支出與收入之間的失衡便會愈來愈嚴重。只要大倉集團願意補貼,問題尚不明顯;但當支出膨脹到每年三萬圓左右時,這種缺口終究會轉化為棋院的赤字。事實上,日本棋院後來確實因此一度走到瀕臨破產的地步。這部分後文還會提及。總之,日本棋院從根本上就沒有建立起真正能夠自給自足的財務體系。不過,這也未必全是棋院經營者的責任。畢竟財團法人本來就應依靠社會捐助而存在。真正的問題,恐怕還在於日本棋院竟以抽取棋士個人對局費30%的方式來維持運作。
而當日本棋院這個原本應是支援棋士的團體,結果反而越來越依賴棋士創造的收入時,棋院行政部門(或理事會)與棋士之間的利益衝突便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其根本矛盾在於給棋士的錢越多,棋院就賺得越少。因此行政單位方面便會常出現「本因坊太貪心了」、「棋士只顧自己拿錢,完全不替日本棋院著想,實在太貪婪了」的抱怨。同時棋士方面則反駁:「不是大倉當初信誓旦旦地說要保障我們的生活嗎?那就讓他出錢啊!」。總之每當日本棋院出現財務問題,就會聽到這樣的論戰反覆出現。其實這正是前文所一再指出的,日本棋院雖然口口聲聲說要保障棋士生活,但並沒有真正發自內心、自然流露棋士的關愛。說起來日本棋院之成立,更多只是大倉喜七郎沉醉於促成棋界大團結所帶來的名譽感與虛榮心而已。而這正是他善意之極限所在。
這種根本性的矛盾,只要日本棋院繼續存在,就會像彗星拖曳的長尾一般,永遠延續下去。
段位證書費
至於段位證書,日本棋院這個法人組織,整合了過去的本因坊家與方圓社兩大門派,確實帶來了制度上的透明化與統一性。日本棋院成立之初,大倉喜七郎常在各種場合表示:「頒發段位,代表的是圍棋更加興盛;別說收錢了,我甚至覺得應該由我們附上賀禮送給人家才對」。在日本棋院一開始營運之際,的確也是抱持著這樣的理想與氣魄前進的。
然而,由於棋院財務結構本身存在根本性的矛盾,再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金融資本主義支配時代的到來,連一家銀行都沒有的大倉集團,也逐漸失去了與傳統財團並駕齊驅的資格,淪為第二流的富豪。於是,對日本棋院的資助也逐漸成為大倉集團的負擔。在這種情況下,將段位證書作為日本棋院財源基礎的意圖就不知不覺地愈變愈強烈。
以下就先列出日本棋院一開始訂定的《段位證書授與規定》給讀者們參考:
一、凡希望取得與其圍棋實力相符之段級位證書者,應於本院接受對局測驗(但須由本院棋士或持有本院證書者介紹)。
二、若因居住偏遠或工作因素無法依前項程序辦理者,可提交與有段者對局之棋譜,並自行申請認為相當之段位或級位(但級位證書不受前兩項限制,亦可直接依本院有段者推薦授與)。
三、凡依前兩項程序申請段級證書者,由本院每月召開兩次之審查委員會討論,決定其適當品位並裁定是否准予授與。
四、證書之段位與級位依照下列原則評定:
初級至九級之間,每級差距為一子。例如初級對二級是受先、對三級是受二子;九級對初段是受先、九級讓五級四子。初段以上則仍依古制,以半子為等級差距。
五、段級位證書雖然免費,但酌收實際處理費用(含郵資)三圓。
六、段級位考試費用與棋譜審查費用如下所示:
考試費用=初段以上一局二十圓、九級以下一局十圓
棋譜審查費用=初段以上一局十圓、九級以下一局五圓
其實是否要收取證書費用,本身未必有爭論之必要。然而,段位本來只是衡量棋力的標準,對其進行認定,本身並不應產生價格。所謂段位證書費,原本只是在中世紀類似行會的相互組織中,作為保障成員生存權利的一種名義,而由頒發者訂出價格。它本質上是類似於武士家臣資格或檢校職位買賣權利那類制度的殘留舊習。到了近代社會中,這種本身並不具有交換價值的東西,理論上就不應產生價格。尤其是段位越高證書費也越高的做法,更是荒唐至極。
就筆者記憶所及,日本棋院開始收取段級位證書費時,初段證書大約要收五十圓。而在當時一個三口之家一個月最低生活費,大約只需二十圓左右。因此,很明顯這筆費用早已遠遠超出單純行政手續之成本。換句話說,收取這種額度的證書費用也充分顯現出日本棋院的真實性格與其創立意圖之間的重大落差。如果日本棋院真如自己創立時宣稱的那樣,希望推動圍棋大眾化,那麼首先應該廢除的,就是級位證書收費制度。
當年日本棋院成立時,曾經高喊著「近年來段級授與浮濫,棋士品位下降之聲時有所聞」,現在卻早就忘得一乾二淨,反而讓「灌水初段」之名,在眾棋友口中流傳,實在非常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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