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自:布菲日本分公司
東京都交響樂團單簧管團員糸井裕美子專訪
[前言]
糸井裕美子是四歲起接觸鋼琴,之後才轉向學習單簧管,她在就讀東京藝術大學後,前往德國科隆深造。回到日本後,她曾在多項音樂比賽中獲獎,目前任職於東京都交響樂團,擔任第二單簧管及降E調單簧管演奏者。她繼承了老師所傳授的「聆聽和聲來演奏」態度,並將在科隆磨練出的嚴謹音響感融入演奏,逐步探索如何從音樂表現的角度,靈活運用於相當少見的降E調與D調單簧管上。本次專訪便是請她談談這段歷程。
以和聲與音響為線索~開拓降E調與D調單簧管的演奏之路
從音樂啟蒙到高中時期~鋼琴培養的聽覺、管樂合奏的震撼,以及紮實的基礎
採訪:聽說您最初是透過鋼琴接觸音樂的,您的家庭是不是很喜歡音樂呢?
糸井裕美子(以下簡稱I):我與音樂的相遇,的確是從四歲學鋼琴開始。母親在家中教附近的孩子們彈鋼琴,而我也一起接受了她的教導。其實妹妹也學鋼琴,祖父同樣熱愛音樂,還收藏了許多黑膠唱片與開盤式錄音帶(Open Reel或Reel-to-reel)。因此我們家中是過著總是會在甚麼地方聽到音樂的生活,經常感覺家裡某個角落正播放著莫札特,或是有人正在彈柴可夫斯基。母親也教我視唱、聽寫等基礎音樂訓練,這些經驗培養了我的音感。(糸井裕美子擁有絕對音感,讀譜時會以實際音高作為聽覺基準,而將樂譜理解為「手指動作的符號」;就這樣經過長年累積的訓練,就能輕鬆讀懂各種移調樂器的樂譜。)
採訪:那麼想請教您後來轉去學習單簧管的經過?
I:小學六年級的暑假,我在家裡附近的小學體育館聽了一場當地國中管樂社舉辦的音樂會,這是我想改學管樂器的契機。鋼琴雖然可以讓一個人同時演奏許多和弦,但終究是一個人與樂器獨自面對的世界。相較之下,管樂合奏能讓數十個人一起創造音樂,這令我深受震撼,當時便覺得「這真是美妙的音樂啊」。
採訪:單簧管是哪一點吸引您呢?
I:一開始,我嚮往的是外表閃閃發亮的樂器,所以希望學小號。但由於想學小號的人太多,最後我被分配去吹單簧管。老實說我就是在這樣不太清楚這是甚麼樂器的狀態下開始學習的。
採訪: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真考慮要成為職業演奏家的?
I:是在進入高中音樂班之後。當時,我受到鋼琴科與弦樂器科同學的刺激,深刻感受到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差距。雖然我從小就一直學鋼琴,但接觸單簧管才三、四年,還無法自由地駕馭這種樂器。因此,老師不斷嚴格要求我:「不要急著求快,要把基本練習確實做好」。於是我也像練鋼琴時一樣,開始面對那些必須獨自反覆練習的基本功(笑)。那時候,我還沒有具體思考過要走職業演奏家之路,只是想全心投入這個樂器,並且想著:「希望有一天能夠自由地駕馭它」、「如果能和學姊澤村康惠一樣考上東京藝術大學就好了」。
東京藝術大學培養的和聲感,以及科隆音樂舞蹈大學磨練的音響觀~個別課與團體課
採訪:在東京藝術大學求學期間,有哪些讓您印象特別深刻的指導或經驗?
I:入學後的前兩年,我師從鈴木良昭老師。老師非常重視音色,以及如何有效率地讓簧片振動,這些都是我當時必須好好徹底學習的課題。老師也會具體示範和聲如何影響演奏方式。他是一面彈奏鋼琴譜,一面告訴我:「現在響起的是這樣的和聲,所以你應該這樣吹」。雖然當時有些觀念我是無法馬上能夠理解,但隨著經驗累積,我逐漸體會到其中的重要性。這些教導也成為我如今音樂表現的基礎。
到了大三的時候,我的主修老師換成了已故的村井祐兒老師。老師會使用他獨特的表達方式來指出我的缺點;當我表現得好時,他則會說:「剛才那段很棒」、「沒想到糸井也很擅長這種表現方式呢」。老師是尊重我的個性,並設法讓我的長處繼續發展,而不是抹去個人特色。這種引導學生的態度,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採訪:當初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決定赴德國科隆留學?
I:在我升上高中前,最早的單簧管老師小川哲生先生是留學德國,並演奏德式管徑的改良貝姆式樂器。而在東京藝大一開始的主修老師鈴木良昭先生是留學美國,演奏的是布菲公司的樂器,是比較閃閃發亮的音色,我也非常喜歡。後來的主修老師村井祐兒先生也是留學德國,也是演奏德式管徑的改良貝姆式單簧管。受到這些老師的影響,我對德國產生了愈來愈濃厚的興趣。後來,我獲選為兵庫縣新進藝術家海外留學補助制度的資助對象,於是前往德國國立科隆音樂舞蹈大學深造。
採訪:請談談您在科隆師從拉夫・曼諾(Ralph Manno)老師,以及在那裡的學習經驗。:
I:原本我打算前往另一所大學,但在語言研修期間,偶然從廣播中聽見曼諾老師的演奏,當下便強烈地覺得:「只有這個人才是我真的想學習的對象」(Ralph Manno素以美妙音色著名)。後來,經由一位在科隆音樂大學留學的日本學生介紹,我才得以參加入學考試,並順利成為曼諾老師的學生。
當時是每週一次的個別課,其內容是先從讓單一音符的聲音充滿整個教室開始,接著學習音準的掌握方式,並以莫札特等樂曲作為曲目學習的主軸。由於我當時也已經是在日本音樂大學畢業了,因此基本上的曲目也都練過一輪。然而,曼諾老師卻指出:「更重要的是,確實理解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品質」,而徹底學習如何磨練好自己的音色。此外,為了準備音樂會或課堂成果發表,我也可以帶著自己希望老師指導的曲目前去上課,直接接受指導。
至於管弦樂片段也是老師嚴格訓練的重點。雖然我當時吹的是貝姆式單簧管,並沒有打算考德國的管弦樂團(在德國樂團中演奏,演奏德式單簧管=埃勒式是必要條件),但我仍然認為,這些訓練是學習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
採訪:想請您詳細談談團體課(類似全班一起進行模擬甄試的上課方式)的內容?
I:這是每個月會有兩到三次,全班學生帶著伴奏者聚在一起,以模擬甄選的形式輪流演奏。上課時是每個人依序演奏,在場所有人都會當場交換意見。有時候,老師甚至會突然指定:「現在吹一下《田園交響曲》的片段」,而被指定的學生就必須立即演奏那一段管弦樂片段。實際參加管弦樂團甄選時,往往無法自行選擇伴奏者。因此,這種課程可以訓練我們如何與現場的鋼琴家迅速建立默契,讓合奏順利進行;也能磨練我們如何讓對方融入自己的音樂,以及如何讓呼吸與速度合在一起。
這種教學方法以簡潔、基礎的莫札特作品、單簧管主要曲目,以及管弦樂團甄選準備為核心,是曼諾老師獨有的教學方式。我覺得,這種做法或許也為科隆音樂大學帶來了一股新的氣象。
在當時這個日本留學生不多的環境裡,即使沒有個別課,我也會每天到學校練習。我也會旁聽同學的課程,藉此加深對曲目的理解,也努力學習課堂上經常使用的德語。晚上我一定會前往科隆愛樂廳或歌劇院等場所,以當時約五百至一千日圓的價格購買站票入場。票價會因管弦樂團而有所不同。我就這樣欣賞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管弦樂團與歌劇演出。總之那時真是非常充實的留學生活。
回到日本後的飛躍突破~比賽、降E調/D調單簧管、從東京藝大愛樂到東京都交響樂團
採訪:回到日本之後,您就在許多音樂比賽中拿到第一獎或優異名次呢。
I:回到日本後我就立刻參加了日本木管大賽,而我也延續在德國累積的狀態,集中精神投入比賽,最後就獲得第一獎。之後,我為了追求更進一步的突破,也積極參加了其他比賽。
採訪:您是甚麼時候開始吹奏降E調單簧管與D調單簧管的?
I:回到日本後,第一次收到職業管弦樂團的邀約時,對方問我:「可以吹理查・史特勞斯的《家庭交響曲》中的D調單簧管嗎?」
當時我是甚至幾乎沒有演奏過降E調單簧管,但還是接下了這個邀約,借來D調單簧管參加演出。後來我逐漸感受到管弦樂團中高音單簧管所扮演的角色很有魅力,於是就先買了一把降E調單簧管。然後一面接受管弦樂團的工作邀約、一面在幾乎獨學下反覆好好練習降E調單簧管。
採訪:您在回到日本後最先加入的是東京藝大愛樂管弦樂團是嗎?那您在科隆接受的管弦樂片段訓練,是否有發揮效果?
I:我是以單簧管首席通過甄選,加入了東京藝大愛樂管弦樂團。在那裡,我深刻體會到如果想實現自己心目中的音樂表現,就必須讓單簧管第二部好好配合自己,與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此外,透過實際參與管弦樂團演出,我也對過去在管弦樂片段課程中學到的內容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目前我在東京都交響樂團擔任第二單簧管及降E調單簧管演奏者,而過去在東京藝大愛樂管弦樂團中累積的經驗、在德國學到的知識,以及和聲學,都有在實際工作中發揮效果。
採訪:您是怎樣加入東京都交響樂團的?
I:在加入東京藝大愛樂管弦樂團之前,我就已經有不少機會在東京都交響樂團演奏降E調單簧管,前後大約有十年的協演人員經驗。當時,日本的音樂大學裡幾乎沒有老師專門教授降E調單簧管,因此我主要是透過實際演出來學習這種樂器的曲目。偶爾,我也會一面向在新日本愛樂交響樂團中專門演奏降E單簧管的前輩植木章先生請教降E掉的指法與演奏技巧,一面幾乎是獨自研究學習降E調單簧管。後來,東京都交響樂團決定增補一位能夠兼任降E調單簧管的團員,我就參加甄選並順利通過,於是正式加入樂團。
採訪:您認為東京都交響樂團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麼?
I:能夠演奏馬勒、荀白克、拉威爾、蕭士塔高維契等作曲家的大型編制作品,是非常吸引我的地方。而且要是換了不同指揮,即使是演奏同一首曲子,也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氣息與風貌。這些都是只有長期待在管弦樂團裡的人,才能親身體會的樂趣。
採訪:以結果來看,為什麼您選擇的是降E調/D調單簧管,而不是低音單簧管呢?
I:其實我第一次在東京藝大見到鈴木老師時,他就對我說:「妳的臉部骨骼比較小,不太適合吹低音單簧管」。高音單簧管需要以較集中的口腔空間來演奏;相較之下,低音單簧管演奏時需要將口腔內部張得更大;這樣看來,我想低音單簧管的確可能不太適合我。
採訪:對於未來想挑戰降E調/D調單簧管的人,您有甚麼實踐上的建議嗎?
I:雖然現在的新型樂器在設計上已有許多改良,但音準依然不容易掌握好,所以最重要的還是仔細聆聽自己發出的聲音。在管樂合奏或管弦樂團中,降E調/D調單簧管經常需要與長笛或短笛演奏相同的旋律。在這種情況下,為了讓音色與整體音響融合,音準往往必須比自己單獨演奏時覺得「舒服」的位置稍微高一些(因為短笛或長笛容易偏高)。但在需要與其他單簧管家族樂器共同構成和聲時,又必須注意不要把音高吹得太高。因此,演奏時需要依照不同的合奏情境,靈活調整音準。
至於音色,由於這些樂器的音域很高,聲音容易突出,所以應該要追求既能融入周圍音響,又具有清晰核心的音色。害怕高音單簧管不好吹的人,可以試著縮小口腔內部空間,來配合這種吹嘴與樂器尺寸較小的
演奏條件。也要注意不要刻意把喉嚨打得太開,而是讓整個口腔與發聲空間維持比較集中的狀態。因為如果開得太大,音色與音準都容易變得不穩定。
在樂器練習上,如果時間充裕,可以每天先進行二十至三十分鐘的暖身練習。在演奏過程中,試著練習放鬆手指與身體多餘的力量,確認身體反應是否靈敏,之後才進行音階練習。
與降E調/D調單簧管一起前進~樂器的進化與表現力的拓展
採訪:您還記得第一次接觸布菲公司單簧管的經驗嗎?
I:國中時,家人替我買了一把R13,上了高中後,又換成了Prestige。現在除了老師(文中未明記,但應該是鈴木良昭)老師轉讓給我的R13降B調以外,也有一對R13的A調與降B調單簧管。至於我的降E調與D調,則都是Prestige。除此之外,我也有一對RC、Festival的A調與降B調,可以視情況自由交互使用。
採訪:想請教您對於即將屆滿兩百週年的布菲公司有甚麼感想?
I:我覺得自己是隨著布菲公司的樂器一起成長的。對我而言,布菲公司的樂器就像是最親近的同志與合作夥伴。近年來樂器在設計上有許多進步,例如更容易演奏連接樂句(Legato)、音色更加均勻,以及氣息更容易灌入樂器等等。這些改良都能在演奏時提供很大的幫助。每當我試奏新樂器,都能感受到它的設計充分考慮演奏者的需求,也會重新發現它在演奏上的便利與舒適。未來,我也會繼續珍惜這些樂器,並期待它們持續進化。
採訪:多謝您今天接受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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