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萬年劫事件之圍棋風雲錄現場還原

如題:節譯自中山典之著《昭和圍棋風雲錄》


此事件發生在昭和三年(1928年)秋季大手合賽第三週的10月11日。主角是瀨越憲作七段(後來獲頒名譽九段)與高橋重行三段(後來的高橋俊光七段),這就是所謂的「萬年劫」問題。


在談論事件及相關人物之前,有必要先稍微介紹一下當時的定式對局(大手合賽)制度。


日本棋院自創立以來,便開始舉辦定式對局賽制度,以分數制來決定棋士之升段。不過,這是一種一個月只下兩局、進行得相當拖拖拉拉的比賽制度,而且每年的對局數也不一定,多的人一年甚至可以下到36局。


隨著大正15年(1926年)位於溜池的日本棋院新會館落成,《朝日新聞》也成為日本棋院的新贊助商,定式對局賽便調整重新出發。這就是從昭和二年(1927年)開始舉行、每年分春秋兩季進行的「大手合」棋賽。這個大手合賽的段位局差與分數制升段的方式都沒有改變,但卻仿照了當時還沒有所有力士都要彼此對戰過一次的大相撲比賽方式,也就是改成了東西對抗賽制。


在萬年劫問題發生之時,瀨越40歲,擔任大手合賽的東軍總帥;而高橋則是23歲,是直到前一年為止都在服役過著軍旅生活,直到滿了役期退伍之後,才從這一年春季起參加大手合賽。當時職業棋士人數還不多,也有段位局差的規定,因此大手合賽中也會出現讓二子(或三子)的對局。萬年劫問題的這局棋因為對局者雙方相差四段、根據當時的段位局差制度是棋力高的一方要讓棋力低的一方「二先二」(每下三局是高手讓下手二子、二子、先),而正好輪到高橋被讓二子。但也許是高橋用力過猛而下得很差,形勢已經成為白方大勝的局面。瀨越因為形勢有利,也就沒想像到對手會拿萬年劫撐到最後也不解決的招數。


不過,高橋似乎卻是打從一開始就認為,只要這個劫還存在,棋局就不能算終局,因此應該判為「無勝負」。


其實「萬年劫」(如A圖的標準型態)是一個到當時為止都沒出現過的名詞,因為這樣的棋型是雙方都不敢馬上貿然開劫,才取出了這樣的名稱。此型在現在的日本棋院規約中是規定為黑棋開劫、然後A黏劫成為雙活。


A圖

 

 


不過在昭和三年的日本棋院仍未有成文化的規則,而是按照古來的慣例來判定特殊狀況的勝負。因此當然也就沒有明確定義出著手的權利與義務,而無法以理論的方式來解決類似「萬年劫」這樣的問題。


所以當下到B圖的黑1(總譜的第302手)時,一般來說應該是要終局了;但高橋卻主張右邊之劫未解決,所以棋局還不算終結。不過下完黑1後,盤面只剩沒有目數價值的「單官」了。此刻瀨越如果有宣告終局的話,就好了....不,甚至後來也有很多棋士批評瀨越本來就應該要宣告終局才對。


B圖

 


瀨越只好疑惑地歪著頭在B圖的2位走單官。但是雙方這樣走到譜中的黑13後,連單官都已經填完,再來變成除了下在自己的地中,或者下在對方的地中之外,別無可下之處。後來還一度出現了「高橋要求白方粘劫」(等於白棋自殺)的假新聞,而上演了讓發出新聞的編輯部成員低頭道歉的一幕。


此局棋如果真的計算目數的話,是白棋贏將近20目的大勝局面,但右邊這塊帶有萬年劫的白棋大龍被吃的話,當然勝負就逆轉了。會有上述的謠傳,正是因為白棋黏劫會變成俗稱的「花六」死型而暴斃。(這也是白方不能動手的原因)


這時候,在一旁出嘴的人,則是後來成為關西棋界大老的久保松勝喜代。久保松不僅親自培養出村島誼紀、橋本宇太郎、木谷實等名家,並將他們送往東京棋壇;他自己還主持神戶研究會,培養出染谷一雄、瀨川良雄、刈谷啟、鯛中新、窪內秀知、鈴木憲章(越雄)等眾多俊才,可說是對整個日本圍棋界功勞卓著的人物。


當時久保松36歲,棋力六段,身高五尺五寸七分(約168.5公分),體重二十三貫(約86.25公斤),是一副堂堂魁梧的身材,他的發言也像他的身材一樣,造成的影響也相當巨大。


原本職業棋士的正式對局,是不允許有人從旁插嘴的。不用說,像是「啊!」這樣出聲驚呼也是不行的;就連不經意地歪一下頭,都可能遭到抗議。


然而,他卻說了:「奇怪了,這棋呀」 


可能是因為東西對抗賽的氣氛使人情緒高昂,才讓久保松忍不住開口插話,總之事態便突然陷入混亂、轉眼間變得喧囂不已,完全無法收拾。因此,大手合賽被迫休賽,要等到一個多月後的11月15日才重新開始下一輪的第四輪賽事。身為審查員(棋證)的本因坊秀哉(名人)、岩佐銈(七段)等,就負責處理這個問題。然而,這件事情竟然要花了一個月以上才解決,也可以充分顯示出棋士社會的問題是何等棘手。據說,瀨越請岩佐出面調停時,曾苦惱地說:「若這盤棋被判為無勝負,這個職業棋士自己就當不下去了」。而岩佐也感慨地說:「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填上單官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很難說得過去啊」。


結果,這個問題最後以白、黑皆勝來保住雙方面子的形式來收拾定案。雖然沒有棋理上來明確找出解決之道;但大概是考慮到如果繼續爭執下去,大手合賽得持續休賽,因此才採取了這種折衷辦法。《棋道》雜誌在昭和四年(1929年)新年號中,特別以這個問題為主題,刊登了「問題棋局的專家見解」之分析報導,來蒐集各方意見。以下便摘錄其中幾位的意見要點。


瀨越七段:


「本來即使是單官,也理所當然應該一手一手地彼此填完;不這麼做,只是一種簡略形式的做法。不過,如果說這種簡略形式的作法已經成為固定慣例,而要把我沒有遵守這個固定慣例當作錯誤的話,那麼我絕不會吝於道歉」。


高橋三段:


「最近《棋道》以及《棋道週報》上,對於這個問題有各種各樣的議論,但卻沒有任何一篇真正理解我的心情。大家不是說我心理不正,就是說我的態度不純潔,受到的批評簡直是不值一談。(中略)我始終一貫主張無勝負的說法,理由其實非常簡單。過往以來圍棋的勝負,在雙方已經坐下來對局之後,只要不是暫停(打掛),原則上就應該在棋盤前當場明確決定勝負。而在我這盤棋裡,當黑方下出相當於最後一著的單官時,雙方已經把棋盤上的單官全部下完了。接下來白棋除了在自己的地域或敵方地域落子外,已經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下。此時,瀨越先生顯得十分困惑,搞不好正考慮是不是要在自己的地中落子時,卻喃喃自語起來『總覺得有點奇怪』,然後還是停了下來,事情便到此為止。也就是說,這盤棋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告終。在現場當下,難道不應該就判為無勝負嗎?可是後來不論到了審查會或者棋士會,只看棋譜、不看實際對局當時的情況,就要來談論勝負。這樣一來,這棋譜就等於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


從以上這段談話中,也可以看出當時高橋所承受的批評壓力相當之大。


岩本(薰)六段:


「瀨越先生大概是出於客氣,所以才沒有宣告終局吧?不過,我認為當時沒有必要客氣。畢竟我們彼此對局,就像兩軍交鋒一樣。既然勝負已分,便沒有必要閉口不說。如果是我,當然會宣布終局。不過瀨越先生大概是覺得對方可憐,所以才這樣客氣吧?」


小野田(千代太郎)六段:


「要問我對這盤棋的看法是嗎?老實說一聽到是這個問題,我就覺得煩了。我對這盤棋是什麼都不想說。可是如果硬是要問我是不是沒意見,那也不是;我只是覺得最好是什麼都不要說」。


雖然小野田一開始的口氣是這樣,但接下來他仍然長篇大論地討論了這個問題。除此之外,鈴木為次郎、宮坂寀(審)二、林有太郎、福田正義、喜多文子等棋士,也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不過,其中最能傳達當時氣氛的,還是審查員岩佐的談話:


「我當時正好在那盤棋即將終局的時候觀看。我大致看了一下盤面,發現黑方明明差了將近二十目,卻還沒有投子,仍然繼續下,心中也覺得『哎呀,真奇怪』;到最後,雙方甚至連單官都填完,到了黑方下完最後一處單官,白方已經無處可下。瀨越君只好一面笑著,一面說『這該怎麼辦才好呢?』之類的話。於是我對高橋君說:『棋已經結束了,請提掉這個劫後粘劫算地,本來就應該這樣做』。然而正在隔壁對局的久保松君卻站起來走過來,說:『既然還有劫,棋就還沒有結束。我主張判為無勝負』。於是我說:『既然有這樣的說法,那麼本因坊大師(秀哉)現在正在旅行,但兩三天之內就會回來,等他回來之後再決定吧』。於是此局就這樣暫時擱置,我們當天便各自離開了。這就是當時實際的情況。」


岩佐原本以為,等秀哉回來之後,只要狠狠斥責高橋一頓,事情很快就能解決。沒想到,秀哉卻認為瀨越不依照日本慣例先去填單官,就已經不是日本的圍棋了(按照中國的規則,單官也是必須好好填完的),而對瀨越採取了批評的態度,這讓岩佐非常吃驚。另外,據說岩佐當時順便去探望臥病在床的中川龜三郎(八段),並向他請教意見時,中川也是批評瀨越的態度:「當白方補淨自身劫材時,此型就應該視為帶劫雙活了,所以此局白方獲勝當然是沒有疑問的;問題是最後白棋卻先去填單官,這樣實在沒有意思」。也是因為這樣,連審查員彼此之間,意見也都不同,也是此事件拖延如此之久的主要原因之一。不過,岩佐本人對高橋還是持嚴厲批評的態度。


另一方面,為這起問題火上加油的久保松,後來發表了如下的「道歉聲明」:


「此次瀨越七段與高橋三段的對局,意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紛爭。姑且不論問題本身的是非,單就此事使大手合的氣氛變得相當緊張而言,實在是遺憾至極。而事情之所以發展至此,我自己也必須負起一半的責任。因為當兩位的棋局即將終局之際,是我最先開口提出異議。至少在當時提出異議這件事,先不論究竟是對是錯,對審查員而言確實有欠妥當,也沒有選擇適當的時機。我在這件事情上所採取的態度,有欠慎重,在此謹向各位深表歉意」。


也因為這樣的紛爭,大手合賽從隔年的昭和四年(1929年)起廢止了這種東西對抗的團體競爭賽制,也產生了圍棋界要制定成文規則的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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