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源到來
吳清源來到日本,是昭和三年(1928年)十月,這是他十五歲時候的事情。從吳清源來日本起算三十五年,這位中國所孕育的圍棋神童,在日本棋界留下的足跡只能說是實在太過偉大。甚至說昭和時代的圍棋史是以吳清源為中心運轉的,恐怕也不為過。現在,就讓我們撥出一些篇幅,談談他來日本的動機以及其他相關情況。
當時,在日本棋院方面就斷斷續續出現「中國出現了一位神童」的話題。據說他是在十歲時學會圍棋的,由病榻上的父親教他下棋;然後到了第二年,他的棋力就已經達到相當於初段的程度,其進步之驚人,令人咋舌。(譯註:這個部分由於是傳聞,和吳清源自述的學棋歷程有不小誤差,請參照《以文會友》等相關吳清源生平介紹文章)。
吳少年在十三歲時,剛好遇到青年棋士岩本薰六段前去中國旅遊,當時吳清源已經具備被職業六段讓二子平分秋色的棋力(譯註:對岩本薰受三子二連勝,二子輸棋,照日本棋院當時的局差規定來看,大約是初段程度)。隔年十四歲的吳清源再與(前去中國的)井上孝平五段對局,受二子獲勝、受先則是一勝一敗。
井上五段因為與本因坊秀哉之間的恩怨,就沒有加入棋界大整合的日本棋院,但他的五段實力可是貨真價實,因此吳清源的棋力也已經具有相當於日本職業棋士三段的水準。而為了進一步證明這一點,剛滿十五歲的吳少年,就與前往北京的橋本宇太郎四段對弈,也以受先的局差連勝兩局(譯註:照日本棋院的局差規定四段讓先是二段的程度,所以吳清源當時棋力超過二段是沒有疑問)。
既然有如此優異的成績,加上吳清源本人也有赴日留學的意願,於是便在當時居住北京的山崎有民居中斡旋之下,得到了日本方面犬養毅、芳澤謙吉、大倉喜七郎等諸位有力人士的幫助,吳清源終於踏上了日本的土地。吳清源來到日本棋院的當下,姑且不論業餘棋迷怎麼看待這件事,至少在年輕一輩的職業棋士之間,並沒有那麼看重這個少年的棋力技術。然而,當他實際與這些年輕棋士交手之後,大家才發現,吳清源的實力遠遠超過了原先的世論評價之上。
首先,在來到日本的第一場正式對局中,他便持黑先行不計勝擊敗以強悍棋風聞名於青年棋士之間的篠原正美四段(四段對準三段的局差是讓先),接著就連對上名人本因坊秀哉,他也以受二子的局差下完勝(名人=九段對準三段的局差是二三二,所以先下二子局)。此後的成績也幾乎一直保持不敗,清楚地展現出他的真正實力。往昔在寶永年間(寶永二年=1705年),曾與安井仙角七段進行爭棋的本因坊道智(道知,其實道智與道知在日文中是同音,而道知在正式文件中通常都是署名道智,故此處使用道智的名稱),當時也是十五歲,因此剛來日本的吳清源被稱為「道知以來的天才」,確實也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情。
岩本六段之巴西行
岩本六段原本是被寄予厚望的青年六段,因此他突然離開圍棋界,加入巴西移民的行列,當然便在圍棋界引起了一陣騷動。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不太拘泥於世俗事物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已經對圍棋界的前途感到失望。當時他曾對筆者說:「我認為圍棋下到某種程度之後,往往就看不到更好的未來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它不值得我拿人生去賭」。
這正是岩本式的乾脆作風。明治初年,田村保壽(即後來的本因坊秀哉)離開方圓社,開設人事諮詢所,結果經營失敗;之後企圖前往美國,但也未能成行,最後還是回到圍棋界,還登上了橫跨大正、昭和兩個時代的名人寶座。至於近來,也有鈴木七段曾經前往南洋的新加坡從事橡膠栽培的案例,如今也已經回到了自己原來久待的圍棋界。不管怎麼說,離開圍棋界的先例並不少見,但耐人尋味的是,這些人最後全都重新回到了圍棋界。圍棋說到底,是以探索棋盤上的真理為目的;然而現實社會中的問題,卻是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之中作出判斷,因此存在著無法像真理那樣乾脆劃分清楚的一面。甚至可以極端地說,在現今這個以利益為中心的社會裡,事業的成敗有時取決於欺詐、權謀之類的手段。或許,在這種現實世界中,存在著一些單靠棋士們的世界觀與生活態度所無法應付的東西吧。如果真想找到這種「轉業組」的成功案例,或許也只有從將棋界跳進股票世界的小菅劍之助可以算得上吧。
*小菅劍之助,是日本明治~昭和時代的日本將棋八段。從將棋界跳入股票世界成為企業家後,一度也成為日本國會議員。後來因為協助整合日本將棋界的原因,被推舉為將棋名譽名人。
結果岩本六段在南美的發展與原先志向不符,青雲之夢就此破滅,於是在昭和六年(1931年)三月返回日本。也就是說,他從昭和四年(1929年)四月出發後,他的海外拓荒夢僅僅不過兩年而已。然而,這段重大的人生經驗,不知是否有對他後來的棋藝產生什麼影響?
其實在這個時期左右,筆者正在仙台的東北大學就讀,並曾邀請岩本薰、向井一男、增淵辰子三位職業棋士老師來到仙台。當時岩本已經下定決心要前往巴西,而據說在他從東京出發之前,瀨越八段(譯註:作者書時的段位,故事發生時仍為七段)曾拜託他:「如果情況允許,請替我確認一下安永一有沒有成為職業棋士的意願」。然而,由於當時岩本本人也已經決定離開圍棋界,所以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筆者便離開了。這件事情,是後來筆者才知道的。
巖崎、中川兩八段去世
此時,圍棋界已經完全轉入了日本棋院時代。而舊時代的大老們,雖然仍然擁有較高段位,但在圍棋界已經失去了實際的影響力,棋迷們對他們的關注也逐漸減少。不知道是不是象徵著這樣的趨勢,在昭和三年(1928年)十二月,(臥病中而沒能參加「萬年劫」事件的)中川龜三郎八段離世;接著在昭和四年(1929年)九月,(也是臥病許久的)巖崎健造八段也去世了。雖然他們去世所造成的影響比不上日本棋院成立前五段棋士小岸壯二便去世來的震撼,但如今想來,也實在是一個令人感到寂寥的結局。
圍棋國際化之先驅
~德國之杜包爾(Felix Dueball)博士來日
昭和五年(1930年)五月十九日,德國的杜包爾博士搭乘箱崎丸抵達神戶,來到日本。他是受到日本棋院副總裁大倉喜七郎先生邀請而來到日本的。杜包爾先生是當時德國棋界最高水準的棋手,而他此行正是專門為了研究圍棋而來,結果他在日本停留一年,在昭和六年(1931年)五月返回德國。
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使時間與空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再加上文化生活水準的提高,各種體育運動以及遊戲活動的國際化都逐漸推展開來。圍棋也同樣順應了這個時代的潮流,開始走向國際化方向發展。前面也曾提過,美國圍棋協會曾經針對圍棋規則成文化問題,發表許多珍貴的研究成果並寄送到日本一事。這是因為當時在美國喜愛圍棋的人中,有不少是高知識階層,甚至像普林斯頓大學這樣的頂尖學校都設有圍棋社。
除了以杜包爾博士為頂尖代表的德國圍棋界逐漸形成規模外,在美國,後來也在紐約成立了美國圍棋協會,翻譯日本的圍棋書籍與雜誌,據說會員人數已經超過千人。
二戰時身處德國的已故佐藤彰三(五段)先生,也一面在德國、義大利等地旅行(當時德、義、日三國同盟,有著許許多多的交流),一面努力推廣圍棋,其所作出的貢獻也絕不能被忘記。二戰結束後不久,他也曾出版英文版的圍棋解說小冊,希望能繼續為圍棋的推廣盡一份力量。然而不幸的是,他於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二月因腦出血去世。歷史並不是只為了記錄棋藝最為優秀的人而存在。正因如此,對於像佐藤先生這樣默默無聞、真正熱愛圍棋,並努力推動圍棋國際化的人,筆者特意在此留下幾行篇幅來記念他。
其實在1933年,納粹黨掌握德國政權的同時,圍棋也被列為「希特勒青年團」認同的娛樂活動之一。顯然圍棋是被認同為具有健全娛樂活動的價值。
西線無戰事
在納粹德國時期,圍棋風氣相當盛行,德國政府也給予了相當程度的保護。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當西線戰場雙方處於對峙狀態時,德國國內也曾舉辦了圍棋比賽。當時甚至把那些原本在西線服役、又愛好圍棋的軍人召回國內,讓他們參加這項比賽。(1940年前半段,英法並未對橫掃波蘭的德國西線發動軍事行動,史稱「假戰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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