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遠藤文江專訪(02) 日本管打樂器大賽第一名

採訪:跟著奈迪克大師學習,是怎樣的內容呢?


E:我想,或許美國不像歐洲那樣,有很多「這是直接從作曲家本人那裡聽來的」之類、代代相傳的傳承;因此,老師在理解作品時,會親自非常徹底地查閱作曲家的手稿與相關資料,並分析樂譜。老師曾經學過文化人類學,所以我一直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永不滿足的探索精神,就是彷彿「有不知道的事情就是無法忍受」的態度。總之,我認為老師是透過徹底研究作曲家與樂譜,來理解每一首作品(參照:奈迪克談史特拉汶斯基《三首單簧管小品》)。他會針對每一位作曲家研究其手稿,發現修改過的痕跡之後,甚至進一步思考「為什麼要修改」,然後把這些全部教給學生。因此,最後對學生的要求自然也變得非常高。


老師很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 「make sense」,也就是「要合乎道理」、「要講得通」。例如和聲是怎麼進行的、伴奏型態是怎麼變化的、其他樂器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出現時演奏了不同的內容....等等,把所有這些可以從樂譜讀到的資訊都掌握清楚之後,再以這些東西作為依據來演奏,才叫做「make sense」。其實光是要學會上述這些態度就已經非常困難,我自然沒法馬上做到,但老師的課還有更多的東西在等著我。老師認為真正理解作品、讓演奏「make sense」之後,還需要進一步加入演奏者自身的自由表現。


老師應常說,一旦掌握了「make sense」的感覺後,之後無論是再怎麼自由的表現,都不會偏離正軌。我想老師是認為唯有同時具備「讓演奏 make sense」以及「在此基礎上加入演奏者自身的表現」這兩個概念後,演奏者的演出才有真正的意義吧。


採訪:這可是密度相當高的課程呢。應該很辛苦吧?


E:很嚴格。真的非常嚴格。


剛開始的時候,我每次都會事先預約,去老師家上課。有一次,我心想:「上一次老師要求我的事情,我根本就還沒完全達到」,因此就不敢聯絡老師上下一次的課。 於是師母大島文子老師等得不耐煩了,便直接打電話給我。她說:「這樣的電話我只會打一次,想要問的是你是不是以為非得把所有的東西都練好之後,才能再請老師上課?」


接著她很明確地告訴我:「那種想法是不行的。『全部都已經練好』的日子是不會來的!」


我想了之後的確是像師母說的一樣。於是雖然心裡還是想著「老師,其實我還沒練好...」,但也還是開照常預約去上課了。


關於演奏技法上也是一樣,老師會不厭其煩地說名同樣的道理。老師往往會說:「這對你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資訊了」,但在被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我也只能回答:「我知道、我知道...」,到後來甚至會忍不住笑出來。接下來就是「我都這麼認真教你了,你怎麼還笑得出來?」、「我也很認真啊,但就是練不出來啊」的你一句我一句來回應答了。


而且老師自己學習與進步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所以學生無論怎麼努力,差距都只會越拉越大。


不管怎麼說,這三年的留學生活對我來說真是非常充實,但即便我還有一大堆想學的東西,最後還是得懷著斷腸般不捨的心情回到了日本。


比賽與音色


採訪:您是如何看待音樂比賽的呢?


E:關於比賽,我想自己可能真的有和別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當然在大學時代左右,我會把比賽視為了解自己究竟有多少實力、與其他人相比時自己處於什麼位置的場合,同時也是聆聽其他厲害演奏者演出的機會。不過在留學期間參加日本音樂大賽、第一次進入決賽時,我對比賽的看法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決賽時,評審對我的評價出現非常大的分歧,而最後的結果是最後一名。當時決賽的指定曲是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而我就把自己在奈迪克老師那裡正在學習的東西,非常強烈地直接呈現出來了。一般對於這首曲子的看法是:「曲子本身已經很美了,所以只要自然、單純地演奏出來就好」,但我記得自己當時是以相當積極、強烈的表現方式來演奏莫札特的這首單簧管協奏曲;而且,那時還不像現在已經有不少人使用巴賽單簧管(Basset Clarinet)來演奏,也不太有人加入裝飾音,在這樣的演奏慣例下,我當時卻在幾個地方加入了裝飾音。


當時那就是我深信的正確演奏方式,很遺憾並沒有獲得評審們的認同....。不過,我還是非常認真地接受了這件事情。我在美國跟著奈迪克老師學到了非常多美好的東西,但是我強烈感受到,當時的我只是將這些學到的東西呈現出來,卻無法被接受。我當然不想把從奈迪克老師那裡學到的東西丟掉,然而如果我演奏出來之後,聽眾並不認為那是好的,那就只不過是我的一種自我滿足而已,始終未脫業餘之域。


因此我就開始思考:如果我要在日本以專業演奏家的身分工作,就必須一方面演奏出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同時也必須讓聽眾,尤其是評審,認為這是好的東西。我就開始考慮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樣的目的。最後我想出的結論是:比賽就是一個「呈現出自己的演奏,然後得到回答;然後再呈現、再得到回答」的場所。


採訪:在這個思路轉換的過程中,您具體重新檢視了哪些東西?


E:就是是「活著的聲音」。按照奈迪克老師的教導,在音樂裡幾乎沒有任何一個聲音是靜止停留不動的。美國的門鈴是一種只有按著按鈕時才會發出「嗡~~~」聲的東西,所以老師上課時經常對我說:「不要像門鈴一樣吹」。所有的聲音都在朝某個方向前進---可能會回來,也可能向前去,是帶有很多不同方向性、而朝某個地方移動的。老師就這樣,一直強調這件事。


可是,當我開始思考這一點時,很容易出現一個問題。具體來說,就是會變成「後推」(將某一個音在演奏途中才特別放大)。就是演奏時越想著要去推動某個音,就越會產生不符合自己意圖的不自然送氣流動....。因此,在做出樂音方向性的同時,需要特別注意不能弄成了「後推」。也因為樂音的方向性,我也非常努力去考量如何吹好聲音開始的部分,再來就是音色了。當演奏變得具有很多動向時,如果聲音稍微塞住停滯,那些動向立刻就會聽起來很吵。所以我也開始思考:究竟要使用什麼樣的音色,才能讓這些動向不會聽起來過於吵雜?


這些研究,是和我參加各種比賽,以及多次參加金澤室內管弦樂團的甄試完全同時進行的。不論是在我擔任金澤室內管弦樂團協演團員時的演奏,或是參加比賽時接受到的評論,都指出我有必要更加磨練好我的音色時,就會讓我有必須要馬上好好改進音色的想法。


這時候,我想到的是「唱歌的聲音」與「演奏樂器時的聲音」之間的共同點。從還在東京藝大求學時開始,我就覺得一個人唱歌時的聲音,和他吹奏樂器時的聲音之間,有非常大的共通性。唱歌的聲音比較纖細的人,吹起單簧管時的聲音也往往會稍微纖細一些;反過來,唱歌聲音非常溫暖的人,吹單簧管時也會使用非常溫暖、厚實的聲音。既然如此,我就想到是不是應該去好好學習發聲呢?於是,我開始認真向當時任教於東京藝大的聲樂老師學習呼吸與發聲:什麼是腹式呼吸?為什麼需要腹式呼吸?背部應該如何運用?而第一次上課時,老師就對我說:「光是思考利用背部,聲音的豐富程度就會完全不同」,然後從那堂課開始我就真得學到了很多東西。也正是因為這個學習,讓我的單簧管音色發生了變化,甚至在金澤室內管弦樂團工作現場,也馬上有人對我說:「你的音色變了呢」。


最終,我在自己所參加的最後一場音樂比賽---日本管打樂器大賽中獲得了第一名。其實直到那時為止,師母大島文子老師也一直都在見證我參加各種比賽的歷程。只要她人在日本,我也一直都會去接受她的指導。只有這場最後一次比賽,我想賭看看能不能不靠文子老師的指導助力,自己在日本走下去;所以完全沒有跟文子老師聯絡就自己去報名比賽。其實我知道老師正是評審,也知道她已經回到日本,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聯絡老師。


比賽結束後,老師當然來問我:「為什麼都沒有跟我聯絡?」,我才回答她自己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去參加這場比賽的。 這是我想用自己真正的實力去挑戰的比賽,最後拿到了第一名,我有一種「自己終於可以以專業演奏家的身分走下去了」的感覺,就好像拿到了從事這份工作的執照一樣。


採訪:在每天的演奏與練習中,您現在仍然非常重視的基礎是什麼呢?


E:當然就是音色吧。因為我一直都相信這件事情,並一路走到現在。所以我一直非常希望,自己真正發出的聲音,能夠是像自己唱歌時的感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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