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元大怒
本因坊秀元雖然是本因坊秀和的親生兒子,又是名人本因坊秀榮的弟弟,卻有許許多多極為怪異的行徑。總之,因為他自己的幼名叫百三郎,就替自己的孩子取名為萬吉、千子、億藏、重三郎、一平等等,湊成一家是「一、十(譯註:日語中「重」與「十」諧音)、百、千、萬、億」數量單位的名字,僅此一事便足以窺見他怪人性格的一端。
另外在《坐隱談叢》一書中,也記載了一件發生在明治十三年(1880年)、也就是方圓社創立的隔年,秀元大怒的故事。當時在方圓社發起、於江東中村樓舉行的圍棋大會席上,井上因碩六段(松本錦四郎)回頭對秀元喊道:「喂,倒杯茶來~」。秀元已經滿臉不悅地端來一杯茶了,因碩還要故意加上一句:「煙盆裡沒火了」,秀元就裝作沒聽倒。結果到了晚宴酒席正酣之際,原本遠坐在末席的秀元突然哈哈大笑地走到上座的因碩面前、滿臉通紅地逼問因碩:「閣下把我百三郎當做什麼人了?我可是本因坊秀和之子,也是第十六世本因坊,而閣下竟敢在眾人面前如此侮辱我。接下來您的回答若不令人滿意,即便你有井上因碩的頭銜,我也絕不寬恕。」
從這個故事中,也能看出本因坊秀元性格剛烈、身為天下奇人的鮮明面貌;同時也可以說是在面對方圓社眾多顯赫高手時,將平日積壓在心中的鬱憤一吐而出。
另外,也能從這事件明白對抗方圓社、挽回本因坊正宗門派的家運,是本因坊秀榮與秀元一生的夙願。而這個夙願的實現時刻也終於到來---明治十九年(1886年)秀甫去世,支撐方圓社的棟樑也就此倒下。而宛如一日千秋、等待此一機會到來的本因坊秀榮也已經登上八段的地位,又具有後來被稱為「名人中之名人」的超俗拔群棋力,因此毫不放過這個機會,成立了前述之四象會;而已經離開方圓社的田村保壽,也立刻趕著加入秀榮麾下。
四象會的成立目的是進行四段以上棋士的研究對局為主,而以每月一次的頻率在秀榮的自家中舉行。因為與會者可以輪流與秀榮對局並且拜聽其講評,所以連方圓社系統的石井、廣瀨等人也聚集而來,聲勢漸盛,到了壓過方圓社的程度。這對於歷經十年的艱辛隱忍,終於得償夙願的秀榮來說,真是值得自豪的時刻。
四象會的氣勢正持續發展之際,卻遇到了日俄戰爭爆發。這個造成全日本舉國投入的大規模戰爭,迫使四象會不得不宣告停辦。特別值得指出的一點是,即便是全盛時期的四象會,其日常經費的支出也不得不依賴當時的達官顯貴。而四象會的經營,在很大程度上是仰賴當時的富商、高田商會會主高田慎藏之夫人高田民子之贊助。
想到現今的日本棋院,原本也是在大倉財閥之繼承人大倉喜七郎的善意支持下才得以成立;便能明白即便時代不同,但以圍棋為業的職業棋士,其維生所依存的對象其實相當明確。也就是說,不管自認圍棋有多普及,或標榜自己的職業是一種為了棋迷的工作,說穿了其實仍是在很大程度上扮演著為這些有限的權貴名流服務的角色。
這當然不是善惡的問題,只不過是想要強調:無論在當時,抑或在今日,即使職業棋士口口聲聲說圍棋具有大眾性,但其本質上仍然存在著無法逾越的極限。
日本圍棋會
日本圍棋會是等到日俄戰爭結束之後,由矢田由次郎等人斡旋之下成立的,其會長則推舉為本因坊秀榮。在該會的名譽會員中,可以看到福澤捨次郎(福澤諭吉之子)、犬養毅、澀澤榮一、岩崎久彌(岩崎彌太郎之子)、豐川良平、早川千吉郎、朝吹英二、武藤山治、高田民子、三井元之助、有賀長文等社會名流的名字。不過,在該會招募會員期間,曾向十五銀行行長園田幸吉徵求贊同,園田卻明言:
「本因坊秀榮這個人,棋力雖然高強,但完全不懂義理人情。因為他明明受過高田慎藏夫人民子不小的照顧,如今卻再也不踏進高田家一步。本銀行與高田商會有很深厚的存款往來關係,在這個人情七分、義理三分的世道下,我怎麼可能加入擁護本因坊(秀榮)的日本圍棋會呢?」
這番話頗能看出當時商人們的從商態度,因此讀來頗為有趣。不過此事卻另有緣故,其實他是因為自己的弟子野澤竹朝,才再也不去民子夫人那裏的。
秀榮與竹朝
說起來高田民子夫人不僅是對秀榮本人,也對整個棋界有極為巨大的貢獻。甚至可以說,四象會等組織,正是憑藉這位豪商之妻民子夫人的出資才得以成立的。據說,當時民子夫人投入棋界的資金不少於三千日圓,若以今日的幣值來粗略換算,此金額是相當龐大可觀。(譯註:根據明治時代幣值約相當現今三千八百倍的說法,此一金額約略相當於現在一千一百四十萬日圓)
事情是因為秀榮曾派弟子野澤竹朝去代他上課,而這位野澤也是位行徑不遜於怪人秀元的奇特人物,總之就是異於常人行為的性格。說好聽一點,這是頗有名人風範;也是這樣秀榮非常重視野澤竹朝。然而有一天,民子夫人對秀榮說:「你這位名叫野澤的新弟子很沒禮貌,可以辭退他嗎?」
結果這番忠告卻激怒了秀榮。
「即便是恩人,我也絕不容許其對藝術之道說三道四。即使我心懷感恩,也不願把藝術的神聖性和自己的見識拿來作交易。」
結果自此之後,秀榮便再也不踏進高田家一步,甚至也不再派妻子牧子(まき子,暫譯)前去收取每月的學費。眼見他後來的生活困境,犬養毅、福澤捨次郎等人才出面奔走,最終促成了日本圍棋會的成立。不過從這件事也可顯示出名人秀榮之人格見識之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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