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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0日 星期五

圍棋的變化數

最近在讀歷史課本上經常提到的北宋大科學家沈括的故事。


很有意思的是,課本上說他是「科學家」可能不太正確;根據相關歷史記載,他比較像一千年前的「部落客」(部落格寫作者)。換句話說,他算是本人的「同業」...不,是祖師爺(笑)。


因為他就是把他一生觀察到的現象、工作的經驗(別忘了,當時文人的最佳出路就是考科舉當官),以接近隨機的方式,整理成一篇篇的筆記,而在他人生的最後幾年付梓成書。從書名就叫《筆談》(他自己在書中是稱呼後世說的《夢溪筆談》為《筆談》,「夢溪」是他的「堂號」,也是他退休隱居之處)可以看出,他真的單純是寫興趣的。


最最最有意思的是,他自己開宗明義說,這本「筆談」不談當代人事物,所以絕對看不到他寫同時代人物如王安石、蘇東坡這些大名人的詩詞文章感想,當然更不可能批評朝政,那可是要殺頭的(畢竟他自己可是曾因為對西夏作戰失敗而被皇帝軟禁過....對,他還打過仗,當過對西夏邊防的長官,一度還幹得有聲有色)。全書609條(含續篇),上從天文地理、中有科學音樂圍棋、下至鬼怪異聞,全部都有涉獵。如果他搭乘時光機來到當代看到「寶傑」每天在電視上「科普」,肯定會捧腹大笑吧?


他會寫這麼多東西,多少可能也跟他在官場上不得意,人緣也很糟(他屬於神宗變法時期的新黨派,但新舊派雙方都不怎麼喜歡他)、甚至還慘遭家暴(他經常被續絃的妻子修理,在那個男權至上的時代很難想像吧?)有關,希望在紙上找到對人生許多不順遂的發洩與成就感吧?


鋪陳了這麼多,重點其實是圍棋。也正是因為看他的故事,才知道他也是個「圍棋人」!於在他的「夢溪筆談」中討論了許多數學問題之後(那個「大理國貴妃劉瑛姑」說不定就是讀著《夢溪筆談》來解數學題的呢~),順便就檢討了一下圍棋到底應該有多少變化。


他的答案是甚麼?他認為棋盤上每個交點只有三種狀態:有黑子、有白子、沒有子。所以任意棋盤的變化數應該就是3的(棋盤路數平方)次方。以宋代已成定型的19路棋盤而言,他給的答案就是總共有3的361次方變化數,甚至也給了一個3的361次方的估計數=要寫萬字52次(當時不普遍使用10來衡量指數),也就是十的208次方。


那他答對了嗎?


很可惜,他答錯了。

(夢溪筆談中還有不少估計錯誤的地方,但還是得說一千年前的人可以有這些推算就已經很不得了了)


首先3的361次方大約是1.74 × 10¹⁷² 。

其次,將每個落點考慮成三種狀態的推論在大方向是不離譜的,但實際上沒有考慮到圍棋規則造成的影響。「據說」這種估算法得出來的變化數,只有大約1%的變化是真正可能出現在棋局上的。換句話說大約只有2.08 × 10¹⁷⁰的變化左右。


換句話說,這是所謂的「靜止狀態」估算,完全不考慮棋子相接時可能會有提取(生死打劫等等)或重新反覆落子的問題。


所以3的361次方這個答案僅是粗估,並不太正確。不過,沈括大膽地判斷圍棋的變化數可能不是無窮無盡,還是有限值(雖說有非常非常多個萬),光是這樣就已經領先那整個時代了。


那麼,19路圍棋*的變化數到底有多少?


*任意路數更困難就不討論了。


這個問題其實有幾種估計方式,除了上述的3的N次方的估計法以外,還有利用「排列組合」的方法(這也是一種很直覺的估計法),這種方法給出的答案是361!,也就是大約1.43 × 10⁷⁶⁸。


這個方法明顯比上述方法得到的數字大了非常多,這是因為同樣沒有考慮圍棋規則的影響的關係。另外這個估計法也不考慮可以重新落子的問題。舉例來說,利用這個方法估計道第12手時,會認為白其只剩下350個落點可以選擇,但這是錯的。實際上有352個(因為提取後的落點可以重新落子,如下圖所示)。

 


*實戰雖然不可能出現白12在4位(O16)自殺的下法,但這一著在規則上是不被禁止的,因此也該視為一種變化。

*順帶一提,其實類似這樣的例子甚至在第六手就有機會出現,換句話說第六手就已經不是356種選擇了。 

*所以要將前述3的361次方變化數刪去「不合理(違反規則或常理)」的變化時,還有一個「何謂合理變化」的定義討論。光是這樣又已經是一個大問題了。

*所以雖然圍棋是理論上「有限變化」的遊戲,但深奧程度當作是變化無窮也不太誇張。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19路棋盤只有19的平方361個落點,實際棋賽的最長對局紀錄可以高達431手的原因了。(本文就是因為複習到這個紀錄才寫的)


換句話說,這個最直覺的估計法,實際上的答案幾乎無法作為參考,因為相差太巨大了。


那麼,自從有了超級電腦以及遠遠超過人類思考能量的圍棋AI之後,利用其強大計算能力去跑可能合理的棋局,雖然算法不明(畢竟是天文數字級的模擬),但得出來的答案就是上述的2.08 × 10¹⁷⁰。


*當然本人也是不會算的,只知道這一題很困難,自己是答不出來的。

*問了AI,它就給我這個2.08 × 10¹⁷⁰的答案,而且宣稱是目前最多人公認的答案,也只好先相信它了。圍棋AI是目前最近「圍棋之神」程度的工具,一般人是無法證明這個數字的。


相對地,如果沈括真的有機會穿越到現代來,看到這個答案可以靠模擬得出結論,應該會開心吧?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你認識的包大人不是包拯

如果,你覺得「貍貓換太子」這個故事已經夠虛幻、而打算繼續深入研究下去的話,就會發現其實身為男一或男二本人的包青天、包大人(以下就省略很多其他綽號...)的包拯更虛幻。當然不是說這個名留青史的實在人物很虛幻,而是民間關於他的事蹟,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虛幻。


對,因為所謂的「包公傳奇(主要來自七俠五義或水滸傳)」,沒.有.任.何.一個案件是真實的。真的一個都沒有,百分之百是小說(說書)家言。


等一下,你上面不是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虛幻嗎?怎麼又說「包公傳奇」是百分之百虛構的了?這一趴的差距是怎麼回事?


嗯,在以下我們介紹完關於包拯在史書上的真實冷知識後,自然就會明白這個一趴差距是怎麼來的了。


坐好了嗎?安全帶綁好了嗎?把手要抓好喔,底下要開始介紹囉。


1.首先,在一般的故事或小說、戲劇中,往往也會把包拯稱為「包龍圖」,因為他是「龍圖閣學士」。其實,這一點就是錯的。他並不是龍圖閣大學士,而是「龍圖閣直學士」,簡稱「龍直」,是宋朝皇家圖書館「龍圖閣」的職位之一。龍圖閣的職位共分三種等級,分別為最高級、相當於三品官的「學士」、第二等級的「直學士」、以及第三等級的「待制」。包拯在擔任開封府知府時的正式官職為「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也就是以龍圖閣直學士的身分兼任開封「市長」。而這個「市長」不過僅僅當了一年多一點,就轉任他職了,也就沒有繼續往上升為「龍圖閣(大)學士」。所以只能叫他是「包龍直」,而不能叫他「包龍圖」。


2.常常有人誤以為他的諡號是「文正」,感覺他就是很適合對吧?不過,他的諡號其實是「孝肅」,既「孝順」又「嚴肅」。孝順的部分,在「貍貓換太子」中已經提過,他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考上了進士也不出仕當官,反而回到家鄉等到了父母去世服完喪,才重新回到官僚體系,這時他都快四十歲了,當然就會錯過「貍貓換太子」的破案機會了。「嚴肅」這就不用說了,不管是民間傳說或是正史,他的確就是這個形象。順帶一提,包大人的字是「希仁」,但也有多戲曲中稱他為「包希文」(畢竟他太適合「文」字),也是錯的,只能叫他「包孝肅」、「包希仁」,而不能叫他「包文正」或「包希文」。真正字「希文」、諡「文正」的,是另外一個大名人范仲淹,是民間將他們混在一起了。


3.雖然「狸貓換太子」一案滿滿都是虛構,但至少時代沒有搞錯,包拯的確是宋真宗、宋仁宗時代的人物。另一本名著《水滸傳》為了有個好開場,硬是把包大人寫了進去,說他和狄青兩人一文一武都是大宋的「護國神山」,並且是文曲星轉世(所以才這麼厲害)。不過水滸傳其實是發生在好幾十年後的宋徽宗時代,包大人根本就沒活到那個時候,這個時代轉置就有點離譜了。


4.為了塑造包大人「鐵面無私」的形象,所以小說戲曲中說他是面色漆黑(一般認為鐵就是黑色),額頭上還有一到月牙型胎記。這個應該不難猜到是虛構的。正史裡並沒有記載他是黑臉,除非他真的是天上星宿轉世,否則這樣的膚色可能早就被包爸爸包媽媽棄養,或者是包爸爸懷疑隔壁來自非洲的老王和自己的老婆有染,肯定是會鬧出人命的(笑)。這可能是因為他的形象,跟他在宋史中同一卷出現的趙抃(號稱「鐵面御史」)很接近,所以也跟著有了「鐵面無私」的稱號,再往下推演,就變成黑臉了。


5.其實錯的最嚴重的,還是他的職務。包大人剛出仕的時候,的確是從基層的小知縣開始做起,也就真的審過案。然後直到晚年,也就是上述短短擔任開封府知府一年左右以外,幾乎都沒有再斷過案。特別是在擔任開封府知府的這一年多的時間中,正史完全沒寫到他判了甚麼案,說的只有類似「治理井井有條、公正廉明」之類的定性描述,所以才說上述「包公傳奇」的案件,百分之百都是虛構。因為偵查不公開沒有實際寫明出來,就沒人知道他在開封府知府時代到底審理了甚麼案件。


正史中提到他審理過的案件,其實是他初出茅廬擔任知縣時的「牛舌案」,這是個很小的民間糾紛,還不到類似只要一出場就有人死掉的小學生偵探漫畫血腥程度。這個故事說,有個老農去包公那裏報案,說家裡的牛被人割去了舌頭。包公想了一下,就叫老農回家乾脆把牛殺了(反正沒了舌頭也活不久了)拿去賣肉,有事包公負責(當時私宰牛隻是犯罪,所以包青天要先給老農擔保)。老農回家照辦之後,隔了沒多久就有另外一人前來報案了:大人啊,有人私宰牛隻,理當重罰!包公看到了這個報案的人,卻反而叫王朝馬漢手下立刻將此人抓下,仔細審問確認報案者就是割牛舌之人,因為私怨打算陷害老農,才有這一連串的事件。


是不是很有趣的故事?而且真的寫在正史之中,應該就是千真萬確了的吧?不過類似的記錄,也在同一本「正史」(宋史)其他官員的描述中也出現過,所以張冠李戴的可能性也非常之高,事實上有非常多關於包拯的記錄都是將他的子孫、或是同僚的案件算在了他的頭上(畢竟包拯在他還活著的宋朝當時,就已經是「清官」的代名詞了,名氣實在太大,好事就都歸給他了)。這也是為什麼說關於他的案子99%都是虛幻,因為還是有牛舌案這個真偽不分的故事存在。


包公的從政生涯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都是負責財政、或是監察(諫官、御史)類的工作,從開封府知府下來後,則是變成軍事相關的職務(最後是在樞密副使=國防部副部長的位子上突然發病去世),真的是很少碰到司法案件。只是民間希望有個「伸張正義」的發洩對象,所以才會出現這些傳說。(類似的情形,跟《施公案》也很像,只不過施公案太接近成書的當代,都是清朝的故事,很容易被一般民眾推敲出問題,只好再把故事拉遠一點,去到宋朝,就更容易受歡迎)


6.當然王朝馬漢張籠趙虎、公孫策,通通都是虛構人物,正史中的包大人完全不認識他們。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也談貍貓換太子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貍貓換太子」紅了起來,但不管怎樣,剛好本教主最近在看宋代歷史,還恰巧就看到了宋真宗、宋仁宗這兩朝的故事,所以算是有點資格來湊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