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憶阿希農教授(02) 雪中送炭(完)

松本健司


我是從巴黎音樂院的同學亞力山德.夏博(Alexandre Chabod)那裡得知噩耗的。


直到現在,我仍無法理解自己已經見不到那個永遠會貼心關心別人、常常問候「家裡的人都好嗎?」的米歇爾之事實。奇怪的是,我甚至沒有立刻感到悲傷,自(2025年)3月12日以來,彷彿時間就這麼停住了一樣。


到了(2025年)十月前往盧昂、我從同學吉村直子女士口中得知米歇爾葬禮的情況時,我才終於真正接受了他已離世的事實。


我最深刻的回憶,就是在曾經在米歇爾家一起下廚。當時我們一起做美乃滋,他還說:「來做可麗餅當甜點吧!」。只見他熟練地攪拌材料、俐落地煎著可麗餅。那絕對是在音樂院教室裡絕對看不到的一面,也是極其珍貴的回憶。換句話說,我們無論在公私方面都共度了許多時光。


今後我想我們這些學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努力發光發熱。這才是對米歇爾最好的報答。


說道米歇爾.阿希農最大的魅力,在於他極為寬廣的音樂表現力。


他非常重視尊重作曲家的風格,也極為講究不同時代作品應有的演奏方式。因此,在比賽前接受他各種作品的指導時,他總是特別要求我們必須做到「依照作品不同而改變演奏表現」。他要求的力度變化範圍也非常大,從最小聲的極弱(ppp) 到壯闊的極強(fff),都要求演奏者能夠自由掌握。甚至可以說因為阿希農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法國單簧管界的演奏風格也不為過。


他對自己要求極為嚴格,對他人卻始終溫柔體貼。雖然個性溫和,但每一次上課都充滿熱情與能量。正因為他追求的境界極高,學生們自然也不敢輕易妥協,而是不斷提高自己的標準。


說起來,能在米歇爾身邊學習、嘗試過那麼多事情,才能造就今天的我。即使他什麼都不說,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受到「演奏家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就是如此珍貴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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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在他的門下學習、得到他所給予我的每一句話,都是我人生中最珍貴的寶物。對他的思念實在太深,以至於難以用言語表達,不過我由衷感謝他教會了我,如何將音樂中最重要的─美感與自然真正表達出來;當然也感謝他精準地指導我演奏技巧,並將這些能力傳授給我。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直到今天,我耳邊仍迴盪著他那柔軟而包容一切的音色、壓倒性的音量對比,以及豐富深刻的音樂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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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我就讀巴黎國立高等音樂院時發生的事情。


當我升上巴黎高等音樂院二年級前後,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家裡突然無法再寄生活費給我。萬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不得已跟阿希農老師表示:「我得休學回國了」。 

 

老師立刻非常熱心地替我向學校奔走。也因此,我獲得了學校特別核發的臨時生活補助金。原本完全無法臨時籌措的生活費因此有了著落,使我得以取消回國計畫,繼續完成學業。


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夠順利畢業,真的離不開當時支持我的朋友、同學、老師,以及許多真心替我著想的人。他們無論在精神上或經濟上,都給了我莫大的幫助。


藉此機會,我想向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致上最深的感謝。


而且,在那一年領到臨時補助金後,於聖誕假期開始前的最後一堂課,老師還遞給了我一個信封。


打開一看,裡面放著現金和一張支票,這讓我我十分驚訝。老師卻只是微笑著對我說:


「拿去吃點好吃的吧。如果真的遇到困難,就把這張支票拿去用」。


在法國,聖誕節是一年當中最重要、與家人團聚的節日,而老師大概是不希望我在那樣的日子裡感到孤單與悲傷吧。直到今天,每當想起這件事,我都忍不住想落淚。這是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回憶。


而我也一直將那張支票珍藏著。後來回到日本,在東京再次見到阿希農老師時,我親自向他表達當年的感謝,並把那張支票還給了他。


直到現在,我仍深深記得當時老師那溫柔的笑容,那也是我心中最珍貴的回憶之一。


*據說現在法國學校的制度已不同於從前,即使老師想幫助學生,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提供協助,甚至連借樂譜給學生都被禁止。一旦被發現,教師甚至可能遭到解聘。現在在法國仍在任教的老師曾告訴我,我就讀的那個年代,真的是一個非常美好的時代,因此特別在此補充說明。


阿希農老師是一位偉大的演奏家,也是卓越的教育家。而他的偉大,其實已無須我再多加讚美。


但老師上課時確實非常嚴格。不過並不是單純的嚴厲,而是始終充滿關懷。他總能針對每一位學生,在最適當的時機,只給予真正需要的建議。他就是這樣一位令人敬佩的教育者。而且,不管是什麼作品,他都會親自拿起單簧管吹給我們聽。


後來,我在東京遇見老師的女兒時,她告訴我一件令我十分感動的事。她說,老師一直把我每年從日本寄給他的聖誕卡,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個盒子裡。


得知一位老師竟如此珍惜一名學生寄來的小小卡片,讓我非常感動。


也正因如此,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老師那份細膩而真誠的體貼,正是他最令人敬愛、也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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