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尼神2026年專訪(03) 對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之看法(完)

如何去「理解」莫札特的單簧管協奏曲


採訪:2026年4月(4、5兩日)您要和讀賣日本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莫札特的單簧管協奏曲。在經歷了多年的演奏經驗後,您看待這首作品的方向和年輕時相比有甚麼不一樣?這問題不是在談技術方面,而是想討論是否會因為年歲或經驗造成作品給演奏者的「提問」有所變化嗎?


N:詮釋上是完全不一樣了。這是可以確定的。只不過,我不覺得是因為年歲的關係。更應該說是現在的我因為知識增加了,而明白要更深入學習樂譜的內容。我也讀了很多不論是音樂上、歷史上關於樣式風格上的書籍。此外,因為認識了更多人、從他們身上看到了新的門扉或新的想法,而學到了更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像這樣研究、邂逅、從各處得來的資料,全部都會彙整到我現在的詮釋之中。當然,我也一起和我的學生們研究怎麼處理看待過這首協奏曲。


我在關於這首作品的發展研究上最重要的關鍵點,還是在我開始學習演奏歷史性古樂器的時期。因為演奏了古樂器,才開始明白莫札特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好比說,演奏的速度就是如此。此外,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某個音吹起來會比較暗、其他的音就非常的明亮。換句話說,古樂器的每顆音都會有不一樣的色彩。莫札特當然知道這些當時樂器的特性。莫札特超於常人之處,就是能理解樂器的本質(優點)與缺點(限制),並且加以活用,才能寫出這樣的作品。


像這樣,從古樂器學習到知識後再回去演奏現代的樂器時,就會產生出很不一樣的詮釋。實際上,我也才剛用了古樂器來灌錄這首協奏曲呢。這張新唱片預計會和這場四月的音樂會同一時期上市發售。而這次的演出共有兩場,都是我在灌錄這張古樂器演奏唱片後第一次重新使用現代樂器演奏這首協奏曲的機會。

 

採訪:換句話說,莫札特(的單簧管作品)並不是隨著年齡增加、個性更成熟就能自然學習領悟,對嗎?


N:一般來說,不去研究的人,大致上都不可能會變好。不去研究、只有自信增加的話,就會變成只會說「就是這樣」、「沒有其他可能」的話出來。對我而言,這算是音樂家良好發展的大敵。


採訪:像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這樣,雖然是演奏過不知道多少遍的作品,是否出現過因為和指揮家或共演的樂團之合作經驗,而看出音樂的不同性格?


N:音樂的性格本身,會以莫札特的概念(Concept)保存下來。不過幸運的是,每次和新的音樂家、新的指揮家、新的樂團相遇時,我都能和他們好好地對話。也是這樣,每次的演出也都是不一樣的。就算都是同一組人,第二次的演出也會完全不一樣。


和別的夥伴排練同一首作品時的趣味,就在於能夠獲得新的啟發靈光、新的思考方向。偶爾雖然也會出現完全沒甚麼讓人感興趣的情況,但這也是「活著的音樂」之趣味所在。


音樂始終像是在實驗室中,不斷進行著各種實驗,沒有甚麼東西是固定不變的。它是一種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素材。


採訪:像莫札特(的單簧管作品)這樣,可以說樣式或詮釋已經相當確定的作品,您認為演奏家的自由或個性要怎麼表現出來?


N:我完全不能贊同這個問題。當然,各個時代、各種樣式風格都有規範或規則、準則。不過其實在莫札特的時代,恐怕是音樂史上自由度最大的一個時代。


我覺得,在管弦樂團比賽中最大的悲劇之一,就是將某個速度、某個斷句詮釋(Articulation)當作「一個標準版本」固定下來。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愚蠢的想法。莫札特如果看到這樣的狀況,應該會覺得很可怕吧。


莫札特時代最好的地方,就是可以有靈活彈性與(即興)裝飾的自由。莫札特自己就曾有過同一段詠嘆調寫給兩位歌手演唱時,第二個版本就添增不同裝飾音的例子。此外另一個有名的例子是莫札特把寫好的樂譜(我想不起來是哪一首鋼琴協奏曲了)寄給姐姐後,姊姊回信說「慢板樂章有點太過簡樸,希望寫個更多裝飾音與自由詮釋的第二版過來」,幾天後莫札特的姐姐就收到加入更多裝飾音的樂譜了。


換句話說,運舌斷句的自由、裝飾的自由、另外新的發想與色彩,都是有很大的詮釋空間的。就算是希望尊重古典樂派樣式的規則,我想還是有很大提案(詮釋)的餘地。

 

採訪:不過教育者之中,還是有人會說「你就是照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詮釋來吹」的話。


N:問題就在於比賽評審中的確有人是有「這樣才對,其他以外都不可以」的想法。另外還有一個實務性的理由。就是出現了需要和別人比較的狀況時,有同樣的基準(版本)比較起來就會容易一些。


其實不管甚麼地方都是這樣。我和學生一起研究莫札特時,總是會強調「這是用來考樂團用的版本」。然後還會補充:「在真正的音樂會上演奏時,其實可以做出更多種不同的詮釋」。總之,必須要說明這是為了要適應各種不同的狀況。


採訪:在排練的階段,甚麼時候會覺得「這樣可以演得不錯/可以配合得很好」呢?


N: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就好像法語中說的「煉金術」一樣,要看是否會出現好的「化學反應」才能決定。總之,有很多演得好/合得好的要素,常常自己也搞不清楚其理由何在。


採訪:左右排練或演出的要素,讓您覺得最具體明顯的是哪一點?


N:首先就是指揮的態度。他的說話方式、指揮的方式、說明的方法、給出來的音樂指示。另外,就是和樂團的風格是否符合一致。這可以說是非常神秘的要素。有的指揮非常有名、經歷也非常豐富,但有的時候則是和別的指揮自然就能產生良好的互動關係。不過這個要素,與其說是只有在單簧管(協奏曲)上才會發生,不如說是人際關係中就會出現的。


我所屬的管弦樂團(法國廣播愛樂管弦樂團),在每年樂季結束時都會發給團員調查問卷。問卷中會問大家「覺得指揮家怎麼樣?」、「溝通上好不好?」、「覺得排練或音樂會如何?」之類的問題。常常就算自己填寫「很棒」時,看到結果卻經常會發現團員中持同樣肯定意見的是55%、而否定意見的也有45%。這樣的問卷平均起來經常就是這樣的結果。


音樂會之後也一樣。有的人會說「這場音樂會太棒了」、另外的人卻可能認為是「爛透了」。換句話說,要把管弦樂團當作是一個均勻特色的集團來看,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當然有時客觀上就會覺得演得很不錯,但絕對不會是全體都這麼認為。


採訪:即將到來的四月演奏會中,如果有甚麼您特別有意識想表現的東西的話,會是甚麼呢?


N:我會有意識想表現得,就是新鮮與自由的感覺。另外還有要將自己感受到的情感、確實傳達給聽眾。


莫札特的單簧管協奏曲雖然是在他即將去世前所寫的音樂,但對我來說卻是相當開朗明快的音樂,並不是陰暗的音樂。樂曲中雖然有很戲劇性(悲劇)的成分,但整體上充滿了喜悅、明快、輕妙。莫札特的音樂的確有很多很戲劇性的部分,同時也總是保有很大很深的含蓄(pudeur)。他不像義大利歌劇那樣會將情感直接噴發在表面上,而是將情感藏在內面中,同時保持著形式與距離感。這一點非常地吸引我。


在這首協奏曲中帶有正面的希望,並不是絕望,而是有更多的光明與樂觀主義存在。即便死亡已近在眼前,他還是留下了如此驚人的正向訊息,讓我感覺到非常偉大的美感。如果聽眾能夠接收到這樣的情感,並帶著微笑離開音樂廳,我就別無所求了。


採訪:多謝您接受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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