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Dieter Klöcker專訪(3) 完


千:
瓦謝夫斯基沒有培養樂器製作家的徒弟嗎?

克:
他的樂器全部都是個人製作出來的,所以也沒有教出弟子來。而且他晚年患了很嚴重的憂鬱症,甚至還說要搭船把他的設計圖通通丟入海中。當時他也是斯德哥爾摩的歌劇院演奏家,其實是非常厲害的技巧名人,還是非常優秀的鋼琴家與作曲家。也是這樣,他的單簧管都是在他忙碌的演奏活動之間製作的。他的工作全部都是非常有個性的,也無法拿他的樂器和埃勒或烏利澤(Wurlitzer)來比較。

千:
其實奧斯卡.埃勒的樂器也是不相上下的優秀,老師也有兩對是嗎?

克:
這四把樂器,其實也是克羅爾老師傳給我的重要樂器。由於這是繼承克羅爾老師的遺志,所以即便是將來我要去世前,也沒有任何念頭會將這些樂器賣掉,一定會送給適合的人。

千:
那麼現在可能製作出比瓦謝夫斯基或埃勒這兩位大師的樂器更完美的德式單簧管嗎?

克:
應該是不可能吧。其實埃勒、瓦謝夫斯基或游博(F. Uebel)等人在1900~1930年代所製作的樂器,就已經達到最高的完成度了。之後再出現的德式單簧管,基本上都是埃勒製作的單簧管的複製品,所以在音準或音響上都具有同樣的缺陷。而且現在的樂器,都不像當時那樣使用完全熟成的木質,再考量按鍵的變形、音孔的長時期使用下的變化等等因素,未來的樂器想要凌駕於埃勒的樂器之上只有更加困難。雖然大家也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與改良,卻往往被迫變成了新的妥協,結果還是得回到埃勒的原始設計上。這一點就連烏利澤自己也非常了解。

千:
那您怎麼看德式單簧管的未來性?

克:
我覺得(德、法)系統差異並不是太大的問題,樂器品質本身的好壞才是問題。

布拉姆斯很明顯就是想定使用德式單簧管來作曲的。所以指法上也會是使用德式單簧管比較好吹。音色上當然也是浮現德式單簧管的印象來作曲的。不論是莫札特、貝多芬或韋伯的作品,都是用德式單簧管比較好吹吧。

不過像是米堯、弗朗賽(Jean Francaix)、德布西等近代法國音樂,就讓具有溫暖而大音量的貝姆式系統比較有優勢。其實我也覺得貝姆式單簧管的音色很棒,也能充分做出適合德國音樂的音響效果。不過,貝姆式也是有自己的問題點,比如說管體比較短部分的音準與共鳴(喉音的F~Bb、高音域的Bb~C)、最高音域的音準(特別是F#與G)都很難解決,這也是為什麼幾乎所有的德、奧樂團採取了不讓吹貝姆式單簧管演奏家入樂團的政策。相反地,吹德式單簧管的音樂家要考入法國、英國等國的管弦樂團就更難了。

重要的是,這兩種各自達到其完成領域的單簧管,應該要各自傳承下去才是。要製造出完美的單簧管,在音響學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只要單簧管維持閉管十二泛音超吹的構造,就只能說是「不完美」的代名詞。不過,單純就樂器來說,貝姆式單簧管比較容易上手,所以從貝姆式開始學習單簧管的人會越來越多也說不定。這和幾乎所有人都想要一台自動對焦的日本製相機是同樣的道理一樣(笑)。

千:
那您對「改良貝姆式(Reform Boehm System)」又有怎樣的意見?

克:
這是把兩種已經發展很完全的系統刻意組合在一起,雖然有其優點,但問題也不少。音色上的確是很不錯,但我覺得欠缺聲音的融通性。而且其獨自的音色太過強烈,讓我覺得很難做出大的音色變化。而且「改良貝姆式」的吹嘴有研究不足的問題,製作者也很少。所以今後我也只能靜靜地看著它會怎麼發展下去了。

千:
老師您的吹嘴是木製的,這可是非常罕見的呢。

克:
這可是奧斯卡.埃勒本人原創的吹嘴喔。我一共有十顆。這也是1900~30年間製作的,材質上是椰木的芯材與黑檀木。紀錄上是只有超過五十年熟成以上的原材才能拿來作吹嘴。

木製的吹嘴有很多的優點:跳音很優美、吹大聲時聲音一樣可以很柔美、吹奏感非常好等等,這些都讓人感受到其他材質的吹嘴無法獲得的人聲溫暖性。雖說要找到能配合吹嘴微妙變化的簧片很麻煩,不過只要是好好適應了吹嘴,也不會那麼辛苦。反過來說,這種適應的過程其實是勉勵自己好好努力練習的好老師呢。用慣合成橡膠、塑膠或水晶這些不太會變化的材質所製成吹嘴的人,使用木製吹嘴就會很痛苦吧。

並不是只有我自己使用木製吹嘴。我想萊斯特先生也是在重要的錄音中使用木製的吹嘴(譯註:參照萊斯特的自傳。當年翻譯時,不懂所謂的可可斯就是椰木,只好直譯)。問題更大的反而應該是簧片吧?現在用來做簧片的好材料真的是越來越少。不久之前,比較好的簧片
大概能撐個二十場演奏會左右,現在大概七、八次就是極限了。我是拜託舒特雅(Steuer)公司幫我特製簧片,並請朋友配合我的嘴型,在我親眼見證下調整,再自己帶回家微調整,然後放在家中靜置半年左右。半年之後再經過用口水濕潤、放在玻璃板上乾燥的大約三週間的反覆程序,才開始正式拿來演奏使用。即便如此,每十片中真的能拿來演奏的,也差不多只有三片左右而已。

從為了上課特別寫曲子給我練習的克羅爾老師身上學到最多的還是音樂

千:
將樂器、吹嘴、與大量樂譜傳給老師您的卡爾.克羅爾老師是位怎樣的老師?

克:
我從七歲開始到二十一歲為止,都是跟著克羅爾老師學習。他獲得過「室內音樂家」的榮譽稱號,除了單簧管以外,他也從事作曲、彈鋼琴與指揮等活動。

我七歲時第一次和他上課的樣子,至今都還記得。我從三歲就開始學直笛(Blockflöte),因為大家都說我有天分,所以家父就把我帶去克羅爾老師那裏學單簧管。

克羅爾在我的第一堂單黃管課上寫了一首二重奏給我吹。我的聲部其實就是只有三個全音符的音而已,但老師的聲部卻是複雜美妙的裝飾伴奏,真的非常好聽。他就像這樣,在我和他上課的十多年間,每次上課都會替我寫二重奏。如果碰上甚麼技巧上的問題,也會替我寫新的練習曲來解決問題。所以我上課時總是覺得很好玩,就一直保持興趣練下去。到我十二歲時,就已經能和管弦樂團合奏演出韋伯的單簧管協奏曲了。

克羅爾每個月還會辦一次家庭音樂會,在我父母與其他觀眾面前和我一起吹二重奏。說我和他就像是父子關係一樣也不為過,有一陣子我甚至吃跟住都和他在一起。

千:
您也和約斯特.米歇爾斯(Jost Michaels)先生學過單簧管對嗎?

克:
我前後和四位老師學過:卡爾.克羅爾、奧斯卡.克羅爾(Oskar Kroll)父子、威廉.安德雷與約斯特.米歇爾斯。如果要說恩師的話,就是卡爾.克羅爾老師了。

我從克羅爾老師身上學到最多的還是音樂。他讓我也去看歌劇或是其他樂器的器樂曲、也讓我去讀了很多的文獻。他也讓我知道演奏是以美妙的音色、正確的技巧為基礎,然後展現出演奏家本身的教養與人格。過往的單簧管演奏家太過重視音色與技巧,結果音樂上卻常常是平凡無味。相反地,太多無教養的表現,也是同樣的問題。

雖說我能接受這樣只能說是太過幸福的音樂教育很棒,但克羅爾的學生只有我一人這一點就有點可惜了。畢竟克羅爾老師不是那種可以一次教很多學生的人。

克羅爾老師過世之前,把他自己與早他過世的兒子奧斯卡的所有物,包含三對樂器、與將近八千多首未發表的樂譜都傳給了我。

可以說就是當時,我開始有了現在在弄的古典重奏團(Consortium Classicum )的構想呢。

千:
感謝老師今天告訴了我們這麼多精彩的事情。

註:採訪的千葉理在1979~82年留學德國時,就是拜師於克列克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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