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那些年我們一起打工的日子(5)


[工時](4)

不知何故,七月對我來說,總沒有好事。回顧往年來的這些經驗,幾乎都是在這月份附近會遇上凶險(凶暴?)的事情。所以既然本連載在中斷兩個多月後撞上了七月,就來繼續談談工時的故事吧。

上次說到十多年前在拉麵店打工時,他們的工時之長,絕對算是世界頂尖水準,在前面各篇多少都有提到。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通常拉麵店的總店長會早早公開宣布,某年某月某日會推出新口味的拉麵。而這種「店長一言既出,甚麼馬都難追」的宣示,就逼得日本打工仔與我們這些下游跟班的打工仔誓死加班,務必讓店長開出的支票兌現。

也許你還會問,扣除掉這種店長亂開支票(好啦,通常他們多少有做過評估達成的可能性),為何已經領先這麼多的日本人還要這麼拼命呢?

鄉親啊,這我就要怪你們了!

如果不是你們每天在哭拉麵很貴買不起、天龍人欺負吃不起拉麵的貧困魯蛇、自己的拉麵自己做,他們也不會壓力大到每天都在想該如何弄出口味新奇、又可以「扣死當」的拉麵了啊。(不要以為扣死當很簡單,可能比開發全新的拉麵還困難,不過這裡就不多說了)

以這家拉麵店最暢銷的招牌拉麵而言,差不多每半年就要換一次小花樣(順便扣死當)來滿足各位貪得無厭的鄉民。事實上拉麵很難做,所以每半年來一次,大概都可以讓人折壽幾年。當時,我就覺得奇怪,這些從開店就進來打工的打工仔,怎麼還可以活到現在?根本就是老妖怪嘛(笑)。

表面上大家去吃麵時,看到的都是招牌拉麵的名稱,但私下他們是以A、B、C、D...來稱呼這些改版。我進入到拉麵店打工時,正好在H拉麵的收尾,然後他們竟然同時在搞I拉麵、J拉麵與K拉麵三種拉麵,簡直就是要逼死人。

更不幸的是,燒烤店為了讓拉麵店長官罵人時比較好罵(用業界的說法來講是要有對應窗口),特別要替這三種拉麵選「批爛(PL,Project Leader是也)」。誰都知道,這是個屎缺,沒有人想接。偏偏我直屬的分店長認為這是個「為國爭光」的好機會,於是我就在眾打工仔陷害之下,當上了J拉麵的「批爛」。本來就已經夠累了,又多了個好像很威其實粉恐怖的批爛頭銜,真的是想逃都逃不了。於是我大會要開(最可怕的是每週一晚上在拉麵店總店招開的「定例會議」)、小會也要開(連底下的兄弟有感情煩惱都得關心一下)、別人交來的報告要看、自己還要寫給拉麵店與台北分店長的報告(分店長是很愛看報告的人,這以後再聊)、寫完報告後偶而還去當面向拉麵店說明本不應我去講的報告、還得台灣、大陸、日本三地跑(後來我們都是直接訂從台北飛東京再飛上海的套票)---慘的是不論是台北往返東京或是東京來回上海,都是一大早的班機,這真的很吃力(也曾發生過早上六點爬不起來,只好直接從上野搭計程車趕去成田的悲劇)。而且不只是在東京無法喘氣,去到了對岸,也毫無放鬆的機會。我得和我的拍馬(PM)一大早去日本打工仔下榻的豪華五星級飯店接他們去大陸工廠,然後通常是深夜十二點以後,陪他們吃晚餐,再送他們回飯店後,我們才能休息(日本人的習慣是,工作沒到個段落是不會吃飯的。所以我們去出差的時候,幾乎都無法準時吃飯。晚餐通常都是深夜十二點後去吃還開著的「上島咖啡」打發,有時也會出現下午五點才去吃「午餐」的情形)。

這就是為何上篇我會說,這一段在拉麵店打工的日子是我生涯工時的最顛峰。

說到這裡,且配合時事一下,補充一個日本人對用字遣詞有多講究的小故事,來充一下篇幅。

自從我當上批爛之後,除了有看不完也寫不完的報告外,還多了個「設計構想書」要寫---內容就是為何要開發J拉麵的旨趣、如何開發的手段、以及預期會有怎樣的效果。這種長篇大論,即便是用中文要我從頭寫起,也是不可能,更別說是用日文了(當時我和日本人的書信往來,大多是開頭與最後的客套話是日文,中間的正文基本上都是寫英文)。於是,我除了拿出日本人以前自己寫的H拉麵設計構想書來看(ㄔㄠ)外,再用英文改寫過,最後請和我搭檔的拍馬小姐翻譯成日文。這個部分,大約花了我們兩人各半天的時間,完成之後自己看看覺得也不錯,就打算交卷了。但本批爛的對口日本批爛(是的,拉麵店也有個專屬批爛)非常小心謹慎,說要在交去給高層(抖M課長、他上面的部長...)前,要幫我們潤潤稿,於是我們就約了當週的週末在燒烤店的日本分店來討論。沒想到這位私下被我們叫做「空豆先生」(因為長得真的很像)的日本批爛,看了內容沒啥異議,倒是對文中的日文用詞頻頻搖頭。就這樣,我就瞠目結舌地看著我的拍馬小姐被空豆先生上了三個多小時的日文文法課....。

我不知道我家的拍馬小姐內心有多沮喪,至少我在旁邊看到都想哭了(攤手)。

好啦,日本拉麵店的故事寫得夠多了。下次來談談「後拉麵店時代」的工時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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