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貍貓換太子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貍貓換太子」紅了起來，但不管怎樣，剛好本教主最近在看宋代歷史，還恰巧就看到了宋真宗、宋仁宗這兩朝的故事，所以算是有點資格來湊湊熱鬧。

「貍貓換太子」這則故事，也是從小就喜歡愛看亂七八糟書籍的本教主看過的故事、小說或連續劇也都有演，大意就是壞皇后拿著毒蘋果逼小紅帽．．．．啊，這跑錯棚得有點離譜，還一次跑錯兩個棚．．．，是劉貴妃為了爭奪后位，命太監郭槐將李貴妃剛生下的皇子換成了剝皮狸貓（動保人士生氣氣），陷害後者生下妖孽，結果就是劉貴妃真的當上了壞皇后、而李貴妃則是被打入冷宮。至於被掉包的皇子，陰錯陽差地被救進了八賢王家中，當作八賢王的兒子扶養。後來宋真宗一直也沒生下子嗣，又把這個八賢王的養子迎入宮中當作太子，當年被搞掉的皇位失而復得，就繼位成宋仁宗。而上述掉包陷害、甚至謀殺李貴妃的惡行，就在十八年後回到開封成為開封府知府的包拯包青天明察秋毫下，成功破案，讓在民間吃苦、雙眼已瞎的李貴妃登上了太后寶座，而逼著前壞皇后、現任太后的劉娥上吊自殺。全劇就在包拯痛打認賊做母的不孝宋仁宗之龍袍（總是不能打皇帝，只好打龍袍囉）下告終，真是可喜可賀。

不過很不幸，這則故事如同另一個也是包青天著名傳說的「鍘美案」一樣，都是出自於民間的想像傳奇，完全不是史實。簡單來說，就是為了反映民意無處宣洩的「爽劇」。或者是說，這些民間傳奇也是一種借古諷今的手法（同樣地，鍘陳世美一案也是）。因為這個「貍貓換太子」的故事成形的明朝，出現了劇情雷同的萬貴妃與明孝宗之間的宮廷恩怨（明憲宗的妃子紀淑妃懷孕生下後來的明孝宗，專寵的萬貴妃派人清理，但宦官張敏心生不忍，冒著殺頭危險將皇子藏在深宮秘密撫養），於是就提供了小說戲曲發揮的材料。

言歸正傳。上述「貍貓換太子」的故事主角，幾乎都是出現在正史上的真實人物（雖說正史也不見得都可靠，但相對於野史或民間傳說，會更貼近事實一點），不過經過微妙的修改，兜起來就變成了很不一樣的故事了。

首先第一個要說的就是全劇的大壞蛋，惡女劉娥。小的時候，總覺得這是個虛構的人物，就像陳世美一樣；不過這位劉貴妃不僅真有其人，而且後來還成為垂簾聽政太后，在正史中的形象可是意外地好，稱其為「有呂武（呂雉和武則天）之才，無呂武之惡」；後來司馬光也評價這位劉貴妃（太后）時，說的也是「保護聖躬，綱紀四方，進賢退奸，鎮撫中外，於趙氏實有大功」的敬讚之詞。當然她就沒有畏罪自殺，而是以「章獻明肅皇后」的身分安享天年去世。順帶一提，如同其他古代女性一樣，正史並未記載她的名字，只稱之為「劉氏」，劉娥完全就是小說家言。而且，她身世算是非常坎坷，原本是來自四川的平民，後來又被自己的老公龔美「轉讓」給時為襄王、後來登基成真宗皇帝的趙恆。有意思的是，趙恆不嫌棄劉氏是再嫁，根本就視為是真愛。劉恆當上皇帝之後，一步一步替劉氏抬高地位（當然也可視為是劉氏手段高明），最後成功在大臣三番五次因為劉氏身分低微抗拒中，將其扶正封為皇后。換句話說，她完全不搞甚麼謀害的小手段，是靠實力（劉恆的真愛）上位的。而在宋真宗晚年身體狀況不佳時，就讓已經升上皇后的劉氏協助一起施政，證明這位「壞皇后」本來就是很有能力的人。

其次就是大壞蛋的老公，劇中從頭到尾被矇在鼓裡的男二（或是男三？）宋真宗。如前所示，他顯然非常喜歡劉氏，所以讀史者可能會以為他是被愛情（色情？）沖昏了頭。但如果真的好好看史書，會知道他在正史中的評價也不差（北宋諸朝的皇帝都不昏庸，即便是亡國的宋徽宗，都很有操控政治的手腕）。宋史稱：「真宗英悟之主。其初踐位，相臣李沆慮其聰明，必多作為，數奏災異以杜其侈心，蓋有所見也」。他的人生後半段雖然走上了迷信道教的路，但其實也可以看成那是一種統御手段（類似追求君權神授的名聲），至少跟本教主不一樣，不是輕易會被美女牽著鼻子走的人。史書上記載其考核眾大臣的心思縝密，除了證明他不是笨蛋以外，也可以看出他能透過他的情報系統，確實掌握住大臣們的行為。換句話說，以宋真宗之精明，不可能不知道後宮內有掉包皇子的行為。事實上，在古代不論是皇室或是一般大戶人家，身分低下的女子生了小孩，直接歸給身分較高的正妻或寵妾當作子女，是稀鬆平常的慣例（甚至在日本也是如此）。而將原本是侍女的李氏生的小孩，當作是劉氏的親生兒子，正是真宗本人的安排，作為給劉貴妃升為皇后的政治資本。這些事情，當時的大臣恐怕都知情，所以才會有後來李氏去世時，宰相呂夷簡力勸劉太后厚葬李氏之事。不過，宋太宗這一系統的血脈似乎都有腦或心血管的遺傳疾病，導致很容易出現類似中風的症狀，也可能因此都不容易生出子嗣（後來宋真宗的兒子，也是貍貓換太子一劇主角或是男二的宋仁宗也是類似的狀況，晚年容易中風，生不出兒子），才會製造出這麼多穿鑿附會之傳說。對了，為了替女一劉氏隱瞞身分低微且「打叉一次（日語離婚一次的俗稱）」的事情，宋真宗甚至命龔美改姓為劉，從此變成劉氏的哥哥。這種無微不至的貼心，只能用天下第一暖男來形容了。

在來就是「本劇」的第一或第二男主角包拯包大人，其實壓根就不可能辦過這個案。因為這個故事最晚可能發生的１０３２年（李貴妃＝李宸妃去世）之前，包拯都還沒有成為「包大人」，雖然已經考上了進士，但卻在家中盡孝與服喪，在此之前並沒有當官。而包拯真正當上開封府知府，可是直到整整二十五年後的１０５７年呢。換句話說，認真追究起來，包大人根本沒有在這齣戲中出場的機會。（當然王朝馬漢以及展昭也都要哭哭拿不到通告了）。

另外一個算是本劇另一個男一或男二，被掉包的被害人宋仁宗（如果是「包青天系列」，男一只能是包大人，宋仁宗只好以ＶＩＰ特別來賓的身分特邀跨刀，如果是「仁宗傳奇」、「戲說宋仁宗」之類的戲，他毫無疑問就是男一了），其實因為老爸先天就把他送給劉貴妃當兒子的安排下，從頭到尾都沒有跟親娘相認的機會（在宋真宗、劉皇后與眾大臣的默契下，沒有任何人敢提及這件事）。他是直到劉太后去世之後，才有人（據說是燕王趙元儼，總之是有膽說話的大人物）告知自己的生母其實是李宸妃之事。當時宋仁宗的反應非常有意思，一方面為了沒能在生母活著的時候相認而悲痛，一方面卻又立刻著手調查生母是否其實是被養母謀害而準備復仇。結果發現根本查無此事，才知道自己錯怪好人。但宋仁宗會有這種思慕生母的舉動，可能也與劉太后管教宋仁宗嚴格（劉太后是「有種冷，是你媽覺得你冷的冷」之強迫症虎媽性格），養育期間並不是太親近有關（宋仁宗反而是跟劉太后共同扶養的楊太后比較親近）。話又說回來，劉太后如果真的要害李貴妃（李太后），早在生下皇子時就可以動手，不需要等到宋仁宗即位、自己要過世的前一年才想起來要謀殺消滅證據。

至於本劇的女二李貴妃，則是從頭到尾都很低調，不求名分。這可能也與前述的當時生兒育女要看身分的觀念有關，所以她也知道，就算想爭也爭不到。事實上，拉拔李貴妃進宮，甚至可能是「借腹生子」的，正是劉氏本人。所以宋真宗在位期間，也沒有太虧待她，至真宗過世之時，也被升到了二品順容的地位。最後，她就以這樣的身分平安走完這一生。當時劉太后的確是打算將這位李順容以普通宮人的方式下葬，不過在宰相勸諫下，追贈相當於一品的「宸妃」安排後事。說穿了，劉太后根本就不重視這位女二，所以連「毀屍滅跡」都沒考慮過，只是想盡快處理掉就好。但也因為劉太后是聰明人，聽得進呂丞相的勸告，其死後才不讓宋仁宗怪罪於劉氏一族。

順帶一提，身為重要配角的八賢王，最早被認為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四子趙德芳，這跟宋太宗得位不正、心中有愧，只好將哥哥趙匡胤的兒子趙德芳封為「賢王」作為補償有關。不過趙德芳早在太宗年代便過世（據說又跟太宗有意肅清太祖一脈血統的傳說有關，事實上趙德芳的哥哥趙德昭就是被宋太宗逼死），根本沒機會收養宋真宗的兒子；後來又被說成是宋太宗的第八子、燕王趙元儼，這樣故事就比較湊得起來了。

另外，擔任「貍貓換太子」重要遂行犯的太監郭槐，與拯救皇子不被謀害的宮女寇珠，這些小配角都是是虛構人物，就不往下深究了。雖說在某些版本中，郭槐就是劉娥（劉貴妃）的青梅竹馬，在劉娥被選入宮中後，竟然也跟著自宮成為太監就近照顧．．．之描述也非常有趣；不過，只要為了戲好看，要怎麼塑造這些虛構人物的身世都不奇怪就是了。

看到這裡，會不會覺得「貍貓換太子」有點虛幻呢？不過民間的戲曲故事大多如此，習慣就好。

雖說本教主心中的確有點小小盼望把「貍貓換太子」的故事重新搬上舞台（畢竟這樣的故事也慢慢被人遺忘，或者根本搞不清故事的意義），不過總覺得以勵志度而言，恐怕還是全新改編劉太后的故事成為大型連續劇更有看頭吧？一個來自四川的小女孩，輾轉來到開封，最後躍上枝頭，成為權傾天下、垂簾執掌大宋朝政務長達十一年的太后，根本就是「麻雀變鳳凰」的最佳真實寫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