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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圍棋百年(20) 導正人心的後援組織

在棋道創刊號的專文中提到的「古來棋家唯專一於藝業、不旁顧他事,方能窺見棋道堂奧。若欲謀求此道之進步發達,首先必扶助有為之棋客,使之無後顧之憂,安於本業,得以盡其天職......」,正是日本棋院創立的宗旨。


從中世紀藩主諸侯扶持相撲力士和學者的時代起,圍棋界其實並沒有真正向前邁出一步。因此棋士們不得不汲汲於迎合那些資助者的心意,甚至也可能出現為了討好金主而故意讓棋輸掉的情況。然而,真正想要忠於圍棋真理的精神時,難道真能夠從這種依附他人生活的環境中產生嗎?當想到這一點之時,就不得不佩服一代叛逆者本因坊秀榮之勇氣。當年因為弟子野澤竹朝的事情,他毅然切斷了高田民子的資助,這種氣魄確實值得讚賞。


然而,即便是本因坊秀榮本人,在教導弟子如何婉拒訪客時,也曾說過:「在這個世上,任何事情,道理最多也只能發揮三成作用」。因此,這篇在日本棋院大合同時所揭示的前言中使用華麗字句,對一般棋士而言如果聽起來像是天降福音、絲毫不覺得受到屈辱的話,我們或許也不能單方面責怪棋士。


其實在前文中,還無意識地肯定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棋士技藝的提升,是「藉由獲得生活上的資助,無後顧之憂地安坐棋局之前」所達成的。然而,圍棋技術的進步,真的能夠透過這種脫離現實生活、猶如書齋學者般埋首研究的態度來實現嗎?


第一,人們經常輕易地談論「棋士技藝的提高」,但那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如今,在日本棋院成立之際,那些來自財界及其他各界的顯要人士,慷慨地決心消除棋士的生活後顧之憂。可是,他們又憑藉什麼來判斷棋士的棋藝究竟有沒有進步呢?


如果這些顯要人士真心希望棋士的技藝提高,那麼理論上,他們自己也應該專心投入棋道,付出足以理解棋士實力高下的艱苦努力才對。如果只用看看勝負結果便下結論,那麼其立場其實與過去地封建君主並無不同,就是「你這傢伙最近棋力進步不少,真是可愛的傢伙啊,那就賞你一筆獎勵吧」的態度,若是如此,又怎麼可能理解圍棋真正的價值與真理呢?從這點來看,那些創立日本棋院、並希望做大圍棋界的人們,固然懷有善意,但這種善意本身也自有其無法超越的極限。


問題總有無限多個。不過,上述這類討論或許原本就不該是筆者在此應當深入展開的主題。只是對日本棋院這一圍棋界空前大聯合的世紀性事件來說,若不先探究其成立時最初的目的,便無法理解其後四十年的圍棋史,因此才特別在此加以說明。


這裡要強調的是、正如前文所清楚顯示的一樣:「日本棋院並不是一個棋士的團體」。它其實是一個由財力雄厚的人士所組成、以消除棋士生活後顧之憂為目的的後援組織。這一點不僅適用於創立之初,而是縱貫其後四十年的歷史,始終都是如此;更不可忘記的是,從一開始創立之際,日本棋院就沒有要與圍棋愛好者站在一起的理念,也沒有這樣的熱情與意志。


在棋道創刊號專文中還寫道:「當今戰後(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人心動搖尚未平息,加之去年秋天帝都(東京)遭逢曠古大地震,創痍甚深,人心不安、思想險惡,前所未見。值此之際,唯有超脫物外,於此道(圍棋)中尋求精神慰藉與和平」。因此從這段話中,可以窺見當時大財閥大倉喜七郎及其他發起人之一部分意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社會受到西方個人解放思想的影響,也跟著逐漸覺醒。同時,無政府主義者、社會民主主義者、國家社會主義者等各種政治風潮也迅速抬頭。戰後由於軍需企業倒閉以及一般民眾購買力低落,日本正陷於社會混亂的漩渦之中。這樣的不景氣,也波及了經濟上屬於弱勢的農村。根據當時的評估,日本農村的負債據說高達了六十億日圓,當然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


似乎也是在反映這種社會問題,記憶中日本共產黨的成立正是在此一時期。而大正九、十年(1920~21年前後),政友會的獨裁政治家原敬遭刺殺的事件,更使當時的統治階層深感震驚與恐懼。就這樣,戰後的不景氣一直持續到昭和五、六年(1930~31年前後),接著又演變為神兵隊事件、血盟團事件、五一五事件,最終導致了918事變(侵占中國東北)以及軍部獨裁體制的建立。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消除這樣的社會不安呢?以大倉為首的日本棋院發起人等,想到的是「超脫物外,於此道(圍棋)中尋求精神慰藉與和平」。換句話說,他們希望藉由圍棋,使一般國民暫時逃離社會現實,從而防止思想走向激進化。上層社會的人們打算將圍棋當作一種思想向善的工具,而仍保有中世紀生活意識的職業棋士,則與這種想法結合起來。於是,日本棋院便誕生了。


然而,廣大的圍棋愛好者卻完全被排除在外,成了旁觀者。此一事實,在日本棋院成立時所公布的章程之中,也被明明白白地表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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