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8日 星期一

吳清源-江崎誠致(31)



7.敗戰前後

數學家岡潔博士的著作「春宵十話」中,有以下的一段話:

「在戰爭中要能活下來,只要靠理性就很足夠,但要在戰後活下來,只靠理性不夠了,宗教是一定必要的慰藉。這樣的狀態是一直持續到現在。宗教並不是有或沒有的問題,而是需要或不需要的問題」。

據說在太平洋戰爭剛爆發時,岡潔博士似乎就覺得日本要滅亡了。不過在戰爭中他卻是一直埋首於研究之中,換句話說就是把自己關在理性的世界中過活。然而,戰爭結束時,日本打了敗仗沒錯,卻沒有被滅亡。取而代之的是原本誓言生死與共的日本人,卻開始互相爭奪糧食,因此人心急需慰藉。博士之所以遁入宗教之門,就是因為怎樣都看不到未來、也無法將自己關在研究裡,而只能求助於救贖了。

博士的這種心情,實在無法讓我感到共鳴。甚至,就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人的內心故事一樣。

在太平洋戰爭開始沒多久,我就得以現役士兵的身分別無選擇地趕去戰場,不知有多少年、每天都過著必須面對死亡的日子。在這樣的戰場上,完全不存在可以用來逃避的理性世界。到了戰爭結束復員回到日本時,應該互助合作的日本人也的確是在互相搶奪欺騙。不過即便是這樣,在我看起來這還是比戰爭中好上不知多少倍的良好居住環境了。這個還可以為了生存而工作的世界,讓我感到無比的希望。如果把宗教是看成需要或不需要的問題的話,那我是不需要宗教的。

換句話說,對於戰後的生活,博士和我正好是抱持著完全相反的感覺;不過我雖然對博士的言詞沒有共鳴,卻也不覺得反感。畢竟對於已經有一技之長的人與完全沒有可失去之物、今後必須自己重新建立新基礎的人來說,是能理解其中的差異的。的確,對於已經有一技之長的人來說,在戰後嚐到的那種苦惱,絕對是超乎我們這種人能想像的程度。

戰爭與和平的問題,並不只是已過去的事而已,因此會持續出現關於這方面的發言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對於曾經有過戰爭經驗的我來說,這些發言有很多是讓我想出言駁斥或是充滿了矛盾感的。比如說將「天皇陛下萬歲」置換成「反對帝國主義」的尖銳和平論,就讓我聽起來很空虛;或者完全沒有陷入死亡危險的戰爭協力者、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情高唱戰爭肯定論的行為,在我看來也是一種完全不可取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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