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巨人]吳清源(20)(完)

隔年的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吳又和同樣是六勝一敗的藤澤爭奪挑戰權。對局處是東京市中心的旅館。

而比賽的兩天期間,我都去了旅館觀戰。

到了比賽第二天下午,局面形成了藤澤喜好的中央白勢浩大之棋。以我的眼光看來,似乎是在各處都有實地的吳的黑棋領先;但隨著棋局進展,才知道並非如此,逐漸變成了白棋優勢的形勢。

到了休息時間,檢討室中只剩下了我與瀨越。

這時我正邀請瀨越要不要一起去吃飯,瀨越卻突然以彷彿是詠嘆的口氣說:

「吳先生終究還是無法成為名人啊」


我也嘆了一口氣,看著瀨越的臉。然後我又重新想起將吳帶來日本、花費最多心力的,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而瀨越也是吳的老師。因此普通可以用「吳君」的方式來稱呼他,但我卻從未聽瀨越叫他為「吳君」過。瀨越總是會加上「先生」來稱呼他。

這應該是對於吳偉大天分的敬愛的關係吧?

至於吳,似乎也是抱持著特別的思念來和他的老師應對。在名人賽的檢討室中,我也看過好多次他們師徒兩人交談的樣子。當吳叫著:「老師」之時,就能讓人感覺到口氣中帶有甚麼特別的情誼。

在我腦中一面想著這些是之中,我一面跟瀨越說:

「此事還未可知吧?」

這不只是指和藤澤之戰的結果還未可知,也包含了下一期或下下期都還有機會的意思。

而瀨越也直率地說:「對啊。現在還未可知呢。」

瀨越的眼睛,有點蒼白混濁的樣子。這是因為他視力衰退而雙眼不太自由的關係。也是這樣,他無法一個人獨自行走,必須等候接待他的人一起走。

然而瀨越的話,卻不幸言中。

結果吳真的輸給藤澤,甚至在隔年的循環賽中遭到了全敗的命運。

其中不管是哪一局棋,都是在過了中盤後,下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惡手而自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正是因為車禍事件的後遺症作怪的關係。這也奪去了他可以耐住長時間思考的腦力與體力。回想起來,真的只能說那是場命運的摩托車車禍啊。

取而代之抬頭的,則是吳的弟子林海峰。這一年,林以二十三歲的年輕之身,擊敗了坂田,而成為了名人。

之後,林就在奪取與被奪取之間,一直在名人賽七局挑戰賽中出賽。而在過去的十二期名人賽中,林一個人就包辦了七期名人頭銜。今年的話,則是接受石田本因坊的挑戰,正在激戰當中。去年他是在三連敗之後四連勝,而被稱為是奇蹟的大逆轉。

至於前年,林則是接受藤澤秀行的挑戰。我為了寫觀戰記的關係,一起同行去了甲府地對局現場。

到了比賽第二天的下午三點左右。

局面雖然是林有利,但還留一處有危險的地方。只要能防住這裡,林就可確實獲勝,但林卻放著該處不管,改下了其他地方。

在對局室中看到了這一手棋的我,立刻前往檢討室,通知了吳清源。

「啊~林先生,怎麼下在那裏!」吳以有點生氣的口吻說著。

我則說:「是。這樣的話,藤澤先生也就出現機會了吧?」

此刻吳脖子上的筋脈,幾乎從內一下子變紅了起來,這讓我有點嚇到。

然後吳就坐著睥睨著盤面。簡直就是他自己在對戰一樣,露出了嚴厲敏銳的眼神。

就在瞬秒之間,吳說出了結論:

「沒問題」

果然,他還是確信林的有利局面已經不可動搖。

吳和林雖然是師徒,但總覺得他們之間的言詞和日本人的師徒有些不同的微妙差異。

他們兩人都是自幼就來到日本。對他們來說,日本的天空畢竟還是異國的天空。光是這一點,他們所處的環境條件就較他人嚴酷許多。

而吳則是撐過了這樣的嚴酷環境。

鬼才、無敵、天才、王者、常勝...等冠在吳身上的形容詞非常之多,但其實我覺得「巨人」可能才是最適合他的稱號。因為吳真的是在昭和棋界留下了宛如巨人一般的偉大業績。除了發明一個接著一個的新定石外,還能歷經長達三十年間持續地勝出。恐怕沒人知道,將來還會不會再出現像吳這樣的棋士呢。

然而,雖說這是在勝負世界中討生活的常習,這位巨人從舞台離去的時刻還是到來了。從今年開始,吳陸續辭退了十段賽、王座賽的對局。因為這是醫生給他的禁令。

我從親近吳身邊的人那邊知道了這個消息時,不得不感覺到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寂寥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再也聽不到「搞↓不↑懂↓」那樣喃喃自語的關係呢?

在那之後,我又在(日本)棋院看到了吳的身影。但不知為何,我卻沒有出口和他說話,只是目送著他那獨特走路方式的背影而去。我用一種看著貴重事物的想法看著他:

「那就是巨人的背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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