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瀨越憲作九段去世紀念專輯(完)

3.懷念之局
文:棋道雜誌編輯部 引自棋道雜誌1972年10月號

瀨越老師是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五月二十二日出生於廣島縣佐伯郡能美島高田村(現在的能美町)。父親是瀨越住太郎,母親是美芳(譯註:みよし,當時的女性大多都沒有正式的漢字名,所以這是暫譯)。

在明治二十二年,日本帝國憲法、眾議員議員選舉辦法、貴族院令等法律於二月二十一日頒布,所以瀨越老師的名字是從「憲法」中取一字,取名為憲作。


其祖父瀨越理兵衛先生在明治十五年(1882年),獲得第十六世本因坊秀元頒發的初段證書。雖然是初段的業餘棋友,但也被認為是住在廣島附近最強的棋士。(譯註:當時沒有分職業段與業餘段,所以即使是業餘的初段,和專家的初段也是同等棋力)

瀨越先生在著書「圍棋一路」中回憶:「本來我是在祖父半強迫下被他教會了圍棋。其動機主要是在我還很調皮的五歲時,得了砂眼,被帶去廣島外的三木眼科治療,然後就被禁止外出玩耍。在被關在室內時,祖父就教我被四子包圍一子就被提吃,然後就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圍棋」。

明治三十三年(1900年)瀨越老師考進了廣島縣立第一中學。總共的考生共有六、七百名,在考上的一百二十名當中瀨越老師的成績是第二。

在中學時代,瀨越老師的棋力已經凌駕於祖父之上,此外在廣島地區的圍棋名手(當然也都是業餘)也都下輸給他。

不過,瀨越老師的父親並不希望他走職業棋士這條路。

其實瀨越老師自己也原本也不打算當職業棋士。他只是因為圍棋非常好玩、想要能和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交流比賽而享受下棋的樂趣而已。不過從那時開始,他就專心研究古譜、以及時事新報每週一次的本因坊秀哉之詰棋問題。據說這些詰棋從沒有做不出來的。

「也因此,那時我的學業就進入了半放棄的狀態,每天都在下棋研究。」(出自圍棋一路一書)

瀨越老師立志要成為職業棋士而前往東京是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的九月,並由廣島縣選出的代議士望月圭介所伴隨前往。

原本瀨越先生的父親希望瀨越老師能到最高學府繼續升學,將來走學者之路。然而,父親的事業失敗,讓瀨越家的經濟陷入苦境,也逼得瀨越先生在中學五年級時不得不退學,並且認真考慮起自己的將來。

就在此時,望月先生前來找父親遊說讓瀨越先生成為專家棋士。祖父是打從一開始就忍不住要讓瀨越老師成為職業棋士,而瀨越老師自己也無異議,因此下定決心「專心一志以圍棋生活下去」。(出自圍棋一路)

來到東京的瀨越老師,首先是參加了當時最有名的少壯碁客血戰會。第一場比賽是小林鍵太郎三段讓先對弈。在大町桂月隨筆集「行雲流水」中的「碁之一日」篇中記述了此局的開端:

「望月代議士來的一位藝州少年(譯註:廣島是日本郡縣制前的安藝國所在,故簡稱藝州)---還未取得段位的瀨越憲作氏,以讓先的局差和三段的碁將小林鍵太郎氏對局。

此時,小林有京城棋壇麒麟兒的美名,因此此局受到許多人的注目」。

雖然這個血戰會在後來沒多久就解散了,但此局卻是瀨越老師漂亮的不計勝,證明了他的棋力絕非浪得虛名,而華麗地在東京棋界出道。

當時棋界分成了本因坊秀哉一門與巖崎健造率領的方圓社兩大派。為了鍛鍊棋力上進的話,加入當時棋界第一人的本因坊門下才是常識;但望月氏卻反其道而行,建議瀨越先生加入方圓社以打倒本因坊秀哉為目標。血氣方剛的瀨越先生也非常贊同這樣的建議。

結果這樣的選擇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因為加入了方圓社,反而才能在許多的比賽中獲得和本因坊秀哉對戰的機會。

投身於棋界的瀨越先生,對於下棋的對手完全來者不拒。

根據「瀨越憲作棋譜選集」一書所示,他從明治四十一年秋(1908年)開始到隔年春天為止,共下了三十九局,成績是三十勝六敗三打掛。這其中包含了和本因坊秀哉八段下的受三子局、和中川千治六段下的受二子局(這兩局都是瀨越先生獲勝)與鈴木為次郎三段下的六局考試棋。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五月瀨越老師因為要接受徵兵檢查而不得不返鄉離開東京,所以望月先生去拜託方圓社長巖崎先生說:既然瀨越的成績這麼好,請發給他三段證書,讓他可以衣錦環鄉。關於這個部分,瀨越先生的圍棋一路書中寫到:

「雖然現在的三段好像不是那麼有價值,但在當時擁有三段段位可是很了不起的事。不過,我雖然沒有親耳聽到巖崎先生怎麼說,但望月先生是這麼轉述的:

『這樣的成績是很好。但好歸好,像瀨越君這樣的棋不過是鄉下棋,雖然可以一路贏,以棋力而言還不到三段的資格。而且直升跳段的例子是非常少見的,所以我可以先給他二段證書,三段就免談了』。

雖然巖崎社長這麼說了,但望月先生也不是輕易妥協的人,於是他繼續爭論:

『雖然您這麼說,就算他的棋很土,但甚麼人他都願意下,沒有實力的話是不可能這樣持續勝出的吧』。

『雖說他是贏了不少棋,但現在和他下的人中可是有許多非常弱的人混在裡面喔...』

『那麼,就請您挑出對手和他下吧。讓他下爭棋,以實力取得三段吧』。

就這樣,事情鬧大了。而巖崎先生就順勢說:『既然如此,我就挑個適當的人選來和他下吧』。

巖崎先生所挑選出來的,是當時三段而被當作方圓社至寶的鈴木為次郎先生。由於精力充沛,戰無不勝,而被稱作旭將軍。

當時我二十一歲、鈴木先生二十六歲。望月先生特別跟我說:『喂,瀨越,如果你輸了這場比試的話,大概也沒有甚麼當棋士的前途了。所以如果輸掉的話,你就放棄圍棋,回到鄉下當個死老百姓吧』。

『這樣啊,那我輸了的話,就回去當百姓啦』。不知何故,我是很順從地垂下頭來回答這句話的。

這場比賽,說是六局賽,就是下滿六局。而我是以二段資格來下,所以局差是半先。換句話說每三局中我前兩局得持黑,第三局持白。這六局如果下成平手,我就只能拿到二段;必須要多贏兩局以上(譯註:即四勝二敗以上),才能獲得三段。這場比賽的前三局中我第一盤黑棋獲勝、第二盤黑棋輸掉、第三盤白棋獲勝;接下來的三局中則是二盤黑棋贏了一盤。換句話說前五局是我勝、負、勝、勝、負的結果。最後一局則是鈴木君持黑。當時,鈴木君持黑時是連高段也無法贏他,這已經變成了常識。我要是輸掉,這六局就下成平手,而下成平手我就拿不到三段。我不由得想到我該不會得放棄下棋回去當老百姓了吧?其實望月先生的本意也許並非真的如此,但還很年輕的我是把先生的話當真的,因此不得不當這一局棋是賭上我一生下其命運的重大比賽。不知是不是有這樣的精神在,最後這局棋是我二目獲勝,也只有這局棋博得了巖崎先生的稱讚:

『此局白棋的布局非常有意思』。

也因為靠著實力贏了這個六局賽,巖崎社長也爽快地認可我的實力,讓我拿到三段證書回鄉。

巖崎社長之所以會挑鈴木君來下,也許並不是要真的要搞爭棋,只是拿他當成考試的基準;但對我來說卻真的當成是能否出頭的爭棋來下,真是非常辛苦的六局棋。與其說是六局,還是最後一局的緊迫感,迄今最深刻地留在我心底之中。(棋譜請參照第一篇

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二月,瀨越老師升上四段;而大正八年(1919年)十月三十歲時升上了五段,成為了當時的明星棋士之一。

接下來大正十年(1921年)二月升六段,日本棋院創立後的大正十五年(1926年)四月升七段,到了昭和十七年(1942年)三月晉升八段,最後在昭和三十年(1955年)獲贈名譽九段。這之中,瀨越老師最喜歡說的是「在我生涯中,最開心的回憶就是以優秀的成績考入中學與能夠跳升三段這兩件事了」。

在瀨越老師的「碁與人生」一書中還特別提到了他和本因坊秀哉的對局。他寫道:

「我從明治四十一年前往東京到大正十五年之間,共和本因坊名人秀哉下了十四局棋,其中第一局是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三月於當時身為司法大臣松田正久先生在麻布筓町的府上下的受三子局。當時我是借住在第十九世本因坊秀榮(秀哉名人的老師)遺孀家中打擾,但這局棋直到深夜十二點才決定勝負,本來大家都建議我就直接住在松田家就好,但我覺得這樣會讓秀榮夫人以為我離家出走,於是即使已經沒有電車,我還記得我是一步步走回在本鄉的湯島天神町的家中。

這時這一局秀哉讓我三子,後來又在新聞棋中下了一局,都是我獲勝,於是改讓我二子;變成二子的局差後,又在萬朝報等新聞棋中下了四局,這四局也都是我贏,於是又把局差改成了先二。但改成先二後,二子的兩局與讓先的兩局還是我贏,又將局差打到了讓先。改讓先的第一局還是我勝,至此總共我和秀哉先生下了十一局,一次都沒輸過,全部是我贏。這些棋譜,目前我手上只保存了九局,最後的兩局不見了,真是非常可惜。不過,總之下到這十一局為止,我的氣勢都非常好。

然而,到了大正十三年(1924年)本因坊派和方圓社派整合,成立了大團結的日本棋院時,發生了一個新問題,就是局差的改革。迄今為止的升降制(譯註:必須將所有段位相當的人殺到改局差後才能升段)改成統一的段位制,而段位之間的局差,也從過去的一段差半子改為差三分之一子,並且將過去的升降紀錄全部歸零不計。也因此,像中川先生或岩佐先生那樣被本因坊秀哉打到先二或二子的紀錄爛帳都可撤銷;但像是鈴木(當時六段)那樣已經將本因坊殺到改讓先都多輸兩局的人,卻被改回成先二的局差,或像我與雁金先生那樣也都等於是降局差的人來說,就很吃虧了。這在中堅棋士層中頗有不少人發出不平之鳴,但從大局觀來看,我卻是贊成這樣做的。

於是就在我從對本因坊讓先後第一局獲勝的狀態下,被降回成先二的局差。所以我和秀哉先生下的第十二局就變成了要受二子。沒想到這一局卻下成了和棋,等於將我過去十一連勝的紀錄化成了泡影。之後我又以讓先贏了一局,再下來的讓先局則是輸掉。這輸掉的讓先之局,是我和本因坊所下的最後一局,因為後來本因坊去世,我就再也沒機會和他下棋了。」

日本棋院定式手合 1924年十月八日、十五日

先二先 二子 六段 瀨越憲作 名人本因坊秀哉